正在汧縣縣城中等待赫連韋伐得勝歸來的胡夏士卒,遠遠望見南面官道上捲起漫天煙塵時,一個個便咧開嘴笑了起來。
那煙塵滾滾如黃龍貼地,規模之大,一看便知是大隊人馬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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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蹲在城垛後頭啃著干肉的士卒興奮地朝南面揮手,嘴裡也是含糊地嚷嚷著:「額滴乖乖!大人這是搞來了多少好東西?看這煙塵的架勢,怕是搶了十幾車都不止吧?」
城內的胡夏士卒這些天攻城攻得苦不堪言,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
此刻望見那煙塵,腦中便已浮想聯翩——成車的糧食,成群的牲畜,說不定還有從晉軍身上扒下來的嶄新甲冑……
有人舔著乾裂的嘴唇,津水不由自主地從嘴角淌了出來,也顧不上擦,轉身便朝城門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興沖沖地扯著嗓子喊:「眼瞎了嗎?快開城門!大人回來了,趕緊把城門打開!」
幾名守門的胡夏士卒聞言,二話不說便去抬那根沉重的門閂。
那門閂足有百來斤重,是用整根粗木刨成的,幾個人合力扛在肩上,正要往下卸。
就在這時,城頭上忽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嘶吼:「錯了!錯了!不要開門!千萬不要開門!」
那聲音太過尖銳,太過驚恐,扛著門閂的幾個士卒都愣住了,門閂還壓在肩上,不知是該繼續抬還是該往回放。
緊接著,整面城牆上都騷動了起來,越來越多的士卒湧上城頭朝南面張望。
胡夏的各部部落首領也紛紛登上城牆,當他們看清南面那支大軍的面貌時,喉結便不自覺地上下滾動,狠狠吞了口唾沫。 那根本不是他們熟悉的胡夏狼旗。
玄衣玄甲,黑壓壓一片,如同烏雲從地平線上壓過來。
隊伍最前方飄揚的那面大旗上,赫然繡著一個巨大的「劉」字,筆畫像刀痕一般凌厲,在秋日的薄陽下獵獵作響。
剛好,這面旗幟,許多曾跟著赫連勃勃在渭水邊上見過。
而旗下那個少年將軍,這些人自然也都認識。
「是劉義真!」
一個部落首領失聲喊了出來,聲音都劈了叉!
「是那個在渭水邊上親手殺了太子的劉義真來了!」
整個汧縣城頭頓時像炸了鍋一般騷動起來。
人的名,樹的影。
那些尋常士卒還敢嘲諷劉義真如今年紀尚小,但在胡夏高層中,沒有一個人會真以為一個敢當著赫連勃勃的面、一刀砍下他親生兒子頭顱的人是個廢物。
如今這個殺神親自帶著大軍殺到了城下,而前去追擊晉軍的主將赫連韋伐卻沒有返回——這意味著什麼,不少人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赫連韋伐的副將見城頭上亂成一團,當即爆喝一聲:「慌什麼慌!趕緊組織禦敵!弓弩手上城,你們拿盾去城門那裡,各就各位!」
可他這話非但沒有穩住局面,反而惹得那些部落首領們愈發不滿。
連日攻城,本就是赫連韋伐拿刀子逼著他們上的,誰家部落的兒郎身上沒掛幾道彩?
如今好不容易把城池啃下來,還沒歇口氣,又來了一撥更要命的……這仗打完,他們在草原上還活不活了?
當即便有人扯著嗓子頂了回去,語氣又沖又硬:「你站著說話倒是不腰疼!這些天死了多少人了你自己心裡沒事嗎?再說,方才韋伐大人要去追那毛德祖,我們哪家不是把最好的戰馬和最壯的兒郎都交出去了?現在你讓我們拿什麼去守?」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里,城頭上的爭吵聲更大了。
不少人看到南面那面「劉」字大旗時,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個不敢明說卻心知肚明的答案——
連主將都折了,此戰必然是大敗!
既是大敗,這種時候當務之急便是保全自己部族僅剩的青壯,誰還肯把自家兒郎再往火坑裡推?
「單于就在後頭,不如趕緊撤回去與單于會合!」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這句話。
「就是!就是!留得陰山在,不怕沒柴燒。先回去見單于,把情況稟明了再做計較!」
「……」 其餘部落首領紛紛應和,仿佛這句話給了所有人一個冠冕堂皇的台階。反正他們誰也不願意再留在這鬼地方,繼續消耗本部落那點本就所剩無幾的青壯了。
副將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推三阻四,竟沒有一個人願意隨他留下禦敵,氣得胸口都要炸開。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尖朝城下一指,厲聲道:「好!你們不去,那我去!」
其餘部落首領見這愣頭青當真要一個人衝出去赴死,倒也不是被他的忠勇感動,而是純粹覺得不能讓這口現成的鍋就這麼碎了——
仗打成這樣,損兵折將丟了人數本就不多的赫連宗室將領,回去之後赫連勃勃必然要問罪。
若是連這唯一的副將也死了,那到時候誰來負這個責?
幾個人對視一眼,趕緊七手八腳地將他拽住,好言相勸:「你這是何必呢!如今單于就在後方,擊敗眼前的晉軍不過是遲早的事,給韋伐大人報仇也是水到渠成,你又何必在此白白送了性命?」
更有人指著城中那片空地上躺得密密麻麻的胡夏傷兵,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看看,如今城中還有這麼多兒郎等著醫治,你若是戰死了,誰來帶他們回去?難道要讓他們無謂地死在這裡,連最後一條活路都沒有嗎?」
副將順著那人的手指望去。
那片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之前攻城時負傷的士卒,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箭矢貫穿了胸膛,有的被滾木砸碎了肩胛骨,正因傷口化膿而發出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哀嚎。
他們看到城頭上的騷動,雖然聽不清首領們在爭辯什麼,但那股即將被拋棄的預感已如烏雲般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讓他們發出悲痛哀求的聲音。
副將盯著那片傷兵看了許久,牙關咬了又松,鬆了又咬,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彎刀重重插回鞘中。 「既然如此,便先撤回單于那裡!」
諸多部落首領聞言,終於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隨即便忙不迭地招呼各自的部眾準備撤離。
還能自己上馬的,就騎上戰馬。
傷得走不動路的,就被人七手八腳地橫放在馬背上,用麻繩草草綁住。
可等到該帶的人都帶上了,地面上仍舊躺著許多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的重傷員。
那些傷兵聽說敵軍將至,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袍跨上戰馬準備離去,先是茫然地愣了片刻,隨即便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扎了一下,整個人都崩潰大哭。
他們拖著殘破的身軀從地上爬過去,用僅剩的肢體死死抱住那些正欲上馬的同袍的大腿,哭聲嘶啞而悽厲:「大人!大人!帶上我吧!我也想要回家!大人,我這傷是為了咱們鐵弗才受的呀!是為了攻這座城才丟的腿!大人你不能丟下我——!」
可那些胡夏高層對這番哭喊充耳不聞,甚至有幾人被這些傷兵死死抱住腿掙脫不開,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煩。
他們舉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打在那些傷兵滿是淚水的面孔上。
「放手!放手!放手!你們這些賤民!」
玄甲軍的速度遠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更快。
胡夏各部還沒來得及完全撤出城門,東面的官道上便已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傅弘之一馬當先,領著八百玄甲黑騎如風捲殘雲般衝殺過來,黑色的甲冑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
那些胡夏騎兵回頭望見這副景象,哪裡還顧得上旁人——不光是那些已經沒有行動能力的傷兵被直接拋棄在地上,便是那些已經被綁上馬背的傷員,此刻也被趕緊解開繩索推下馬去,生怕他們多占一分重量便會拖慢自己逃命的速度。
傅弘之率黑騎衝殺一陣,鐵蹄過處,那些被拋棄的胡夏傷兵根本無力抵抗,很快就躺了滿滿一地。
他勒住戰馬,望著西面那些拼了命往隴山方向逃竄的胡夏騎兵,嘴角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甚至懶得下令追擊那些貪生怕死之徒,只是點齊了俘虜,撥轉馬頭返回汧縣去向劉義真復命。
「將軍,總共俘獲了四千餘名傷卒!」
傅弘之翻身下馬,面上那抹鄙夷尚未褪去,語氣里滿是輕蔑:「連自己同袍都能說扔就扔,這些弗弗虜果真與禽獸無異!」
傅弘之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黑騎押著、瑟瑟發抖的胡夏俘虜,正色問道:「這些傷兵要怎麼處理?」
劉義真站在汧縣城牆下,打量著這座因連日血戰而變得有些殘破的城池。
牆根下還散落著未及清理的滾木與碎石,城門上方的箭孔周圍密密麻麻地嵌滿了箭矢,護城河裡的水裡也堆著大量人還有牲畜的屍體。
「將他們分開關押,每次只調一部分人出來修繕城牆,給咱們的士卒省些力氣。」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