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買德自然知道劉義真為何如此。
方才在那片河灘上,當毛德祖向劉義真稟報玄甲軍的傷亡數字時,他親眼看見劉義真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來。
對旁人而言,那或許只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陣亡多少,重傷多少,減員幾成……在戰事中實在太過習以為常。
可對於劉義真而言,那不僅僅是數字。
那不僅是他砸鍋賣鐵、從牙縫裡摳出錢糧,耗費了無數心血一手打造出來的親軍,更是這幾個月來與他同吃同住、朝夕相處的同伴。
校場上他們一起流過汗,渭水邊他們一起巡過防,營帳里他們圍坐在篝火旁,聽那些關中漢子用濃重的土話講家裡的蕎麥地和剛出生的娃娃。
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來,每一張面孔他都記得清楚。
甚至劉義真有幾次還去過他們家中做客,認識他們的父母,認識他們的妻兒……
想到將來回到軍府去,有白髮蒼蒼的父母問他要兒子,有身形單薄的妻子問他要丈夫,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問他要父親,劉義真那素來站的頂天立地的身形就有些搖搖欲墜。
他雖然早就知道打仗必定會死人,可他從未料到玄甲軍遭遇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血戰,便會慘烈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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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將軍。」
毛德祖此時來到劉義真身邊。 劉義真聽到他的聲音,立即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轉過身來看著毛德祖。
他眼眶也還泛著一層極淡的血色,可他的語氣已恢復了沉穩與克制:「毛將軍,這一回當真是辛苦你了。」
在捋清赫連勃勃的全盤意圖之後,劉義真最擔心的不是別的,就是自己的速度趕不上赫連勃勃的速度。
赫連勃勃的算盤打得太精了——用赫連倫在新平正面死死拖住王鎮惡,再以宗室精銳翻越隴山包抄後路,一旦南北合圍,王鎮惡便是插翅難飛。
萬一赫連勃勃已經完成了對新平的合圍,那這仗便當真落入了必輸的絕境。
好在毛德祖用數日的拼死抵抗,硬生生將赫連韋伐擋在了汧縣以北,沒有讓這個噩夢變成現實。
「多謝主公馳援。」
毛德祖鄭重地朝劉義真行了一禮。
同為玄甲軍將領,他與劉義真的交集其實一直不多。
他對這位少年將軍最深刻的印象,仍舊停留在渭水邊上斬下赫連璝頭顱的那一刀。
所以當他在汧縣城頭接到劉義真的信件,得知這位安西將軍不僅已經及時率主力趕到,還在汧水對岸設好了伏擊圈時,心中那份感觸便格外複雜。
「這種事就不用道謝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全然不在意這些虛禮。
他上前一步,語速極快地將赫連勃勃的全盤謀劃與毛德祖說了一遍。
毛德祖聽完之後,那張滿是傷痕與疲憊的面孔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駭:「他竟然想要前後夾擊新平?」
毛德祖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那些弗弗虜會出現在隴山。」
「嘶……若是當真讓他做成了此事,王鎮惡將軍腹背受敵,在涇河河谷那種狹窄地帶被南北合圍,那關中的北面防線豈不是要徹底崩潰?」
劉義真點了點頭,語氣沉靜而篤定:「所以說,不該是毛將軍謝我,而是我與整個關中的百姓,都該謝毛將軍才是。」
可他看著毛德祖身上那些尚未包紮妥當的傷口,雖然心中有些不忍,卻還是將話說了下去:「毛將軍想必已經知道,玄甲軍在此戰中的任務是什麼了。」
「如今的局面,就好比兩個人在角力。赫連勃勃用赫連倫這隻手死死牽制住了王鎮惡,讓他動彈不得,而另一隻手卻想繞過我們的後背,掐住王鎮惡的脖子,置王鎮惡於死地……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伸過來的這隻手給拖住。」
毛德祖聽懂了劉義真的意思。
他沉默了許久,那雙被連日血戰磨礪得愈發銳利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忍。
可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是啞著嗓子提醒道:「安西將軍,如今的玄甲軍,和赫連勃勃那隻正要伸過來的手相比,未免有些太瘦弱了……」
「我知道。」 劉義真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里有一絲極力壓制卻終究沒能完全壓住的哽咽。
他深吸了一口氣:「可我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必須回到汧縣去。只有回到那裡,我們才能堵住赫連勃勃的必經之路,才能不讓他繞道去新平城下!」
是的,只有回去!
回到那個毛德祖帶著兩千玄甲軍死守數日、好不容易才撤出來、折損了將近三成兵力的汧縣去。
那座城對於這些剛從血戰中撤下來的玄甲軍將士而言,便是一座用同袍的鮮血與屍骨堆砌起來的地獄。
而現在,劉義真要帶著他們重新回到那座地獄裡去。
毛德祖聽到了那聲哽咽。
他與這位少年將軍相處的時間不長,卻也知道劉義真少年老成。
此刻劉義真能在他面前露出這一絲破綻,便足以說明劉義真此時心中必然也是悲傷不堪,有著和他一般的不忍。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兩千玄甲軍,僅僅是抵禦身為先鋒的赫連韋伐,便已付出了那般慘烈的代價。
而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赫連勃勃本人,是胡夏的主力。 即便如今劉義真將關中所有能調的玄甲軍全都帶來了——八百黑騎、五千鐵卒,可要和赫連勃勃親率的主力相比,依舊是以卵擊石。
「我與王鎮惡已經通過書信了。」
劉義真像是看出了毛德祖心中所想,不等他開口便繼續談起如今的局勢。
他給毛德祖講起新平那邊的情況:「不出所料,赫連倫那匹小狼崽子跟狗皮膏藥一樣死死粘在新平北面,不計傷亡,不要命地沖。」
「他打得很兇,王鎮惡騰不出太多兵力來支援我們,但多少還是能夠支援過來些的。」
毛德祖問道:「能調多少援軍過來?」
「三千,由王鎮惡胞弟王康率領,如今已在趕來的路上,相信不日就能抵達。」
這個數字並不出人意料,但卻同樣讓人絕望。
毛德祖的喉中泛起一股苦澀,頓了頓,又問道:「那河東、潼關、洛陽一帶的兵馬呢?」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
若是那些駐守關東的晉軍精銳能調過來,哪怕只調過來一小部分,關中的壓力也會減輕不少。
劉義真緩緩搖了搖頭:「我也問過了。」 「左將軍朱齡石親自回信,說拓跋嗣已派了魏國名將達奚斤領兵進駐解縣,隱約有謀取浦阪的意向。」
「魏國素來想要圖謀河南之地,河南之地一但遭遇兵戈,中原必定大亂,所以蒲阪與潼關的駐軍眼下卻是一個兵都不能動。」
毛德祖再次沉默。
河東、潼關、洛陽那些地方的兵馬,從一開始就是劉裕親自布置用來防備北魏的。
如今索虜既然有了動作,那些兵馬便更加不能輕動。
丟了關中,是失去了將來北伐的跳板;可若失了河南,那可是危機江山社稷的大事!
這個道理他懂,也正因為他懂,他才更加覺得喉嚨發澀。
「走吧。」
劉義真沒有再讓他多想,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毛德祖身後那些剛從汧縣城頭上撤下來的傷卒。
那些玄甲軍的將士們有的拄著長矛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中,有的躺在簡易擔架上被同袍抬著,有的胳膊上纏著被鮮血洇透的麻布,正抬起頭和劉義真對視……
那眼神中有慶幸,但更多的,卻是哀求。
顯然,他們當中有些人已經知道了劉義真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同時也知道了他們接下來的使命。 劉義真將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從那些傷卒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汧縣對於你們來說,應當與地獄無異。」
「可現在,為了大局,你們卻不得不回去。」
那些傷卒一聽此言,頓時面露絕望之色。
不斷有哭泣聲從隊列中傳來,但卻無人因此而笑話對方。
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因為極端的恐懼而乾嘔起來。
劉義真將腰間的佩劍抽出三寸,又重重推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越而短促的金鳴。
「但這一次,有我陪著你們一塊下地獄!」
金鳴之聲壓過所有情理之中的聲音,只剩下一片根本不合理的寂靜。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這些身體裡始終流著赳赳老秦和泱泱大漢血脈的關中良家子,終於在互相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
「二三子!」
劉義真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將所有的情緒發泄出來。
「隨我……一同赴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