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將軍,都安頓妥了,先來……咦?」
段宏本謹記著王修臨行前的反覆叮囑,每日按時給劉義真送飯去,可今日卻被另一個人搶先了一步。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西涼使者,也是如今西涼國主李歆的弟弟——李愔。
按理說上戰場這般兇險的事,怎麼也不該帶一個別國使臣同行。
可當時劉義真點兵出征之際,李愔卻執意要跟來,話說得坦蕩而懇切:「若是當真讓赫連勃勃奪了關中,那我李氏困守酒泉一隅,難道便能獨存嗎?」
「這絕非尋常的邊境衝突,而是關乎整個天下的大戰。既然是事關國家存亡的大事,我又怎能因為貪生怕死便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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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他此前在長安時便曾隨玄甲軍一同訓練過,也略通文書筆墨,劉義真思索再三,終究還是點了頭,讓他留在身邊做個隨軍文書。
李愔將一碗熱騰騰的蕎麥飯端到劉義真面前,旁邊擱著一碟黑褐色的醬菜和一塊巴掌大小的肉乾。
這些天來劉義真領著兵馬在山嶺與河谷間日夜兼程,頓頓都是又干又冷的乾糧對付著,此刻見到熱飯,也顧不上什麼儀態,直接往旁邊的胡床上一坐,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一面咀嚼一面含糊不清地問道:「那些俘虜,都安頓妥了?」
「安西將軍放心便是!」
李愔拍了拍胸脯,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我們與各方胡虜年年交戰,俘獲的胡兵不在少數,對付他們的法子自然也是萬全!先將他們的武器、衣甲盡數沒收,只給他們留塊破布遮住胯下,然後將各部人馬分開關押,彼此不能串通。一日只給一頓稀粥喝,稀得能照見人影,這般他們便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鬧事了。」
李愔說完也在劉義真身旁坐下,看著劉義真,面上幾度欲言又止。
劉義真餘光瞥見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也不抬頭,只是隨口道:「有話直說便是,都跟到這兒來了,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李愔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壓在心底許久的那個問題問了出來:「安西將軍,你說——咱們當真能擋住赫連勃勃嗎?」
他問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周圍的士卒聽見,動搖了軍心。
但可這疑問他又實在是憋不住。
之前再次攻下汧縣,光是俘虜的傷兵便有足足四千人。
這個數字,可並不讓人欣喜。
四千人,還只是赫連韋伐一支偏師的傷兵,那赫連勃勃親率的主力又該有多少?
而且他方才登城時也仔細看過,汧縣雖做過昔日秦國的都城,可那早已是千年舊事。
如今的汧縣縣城城牆低矮,城垣狹小,不過是夾在山谷中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罷了。
毛德祖能用這樣一座城拖住赫連韋伐將近十日,已是將自己的血肉都填了進去,堪稱做到了極限……可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是赫連韋伐,而是赫連勃勃本人以及胡夏的主力大軍。 這座之前差點被赫連韋伐都險些攻破的城池,當真擋得住那面匈奴單于的王旗嗎?
劉義真將口中沒有脫乾淨的蕎麥殼隨口吐在地上,依舊沒有抬頭:「不然呢?難道不守了?把汧縣讓給他,把隴山口子讓給他,讓他大搖大擺地走到新平背後去,與赫連倫前後夾擊把王鎮惡包了餃子——然後咱們所有人坐在長安城裡等死?」
「守當然是要守,可是……」
李愔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心底最深處那句話掏了出來:「這守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王鎮惡將軍被赫連倫死死拖在新平,咱們就算能在汧縣擋住赫連勃勃,也不知道要擋多久才能看到轉機。」
「萬一王鎮惡那邊始終不能前來增援,那咱們難道便要一直在這裡守著,直到糧盡援絕為止嗎?」
堅持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希望。
李愔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王鎮惡必須先徹底擊敗赫連倫,將新平那邊的險情連根拔掉,才能騰出手來增援隴山。
否則赫連倫便是一條時刻懸在關中心口的毒蛇,只等王鎮惡一離開,便會沿著涇河河谷直插關中腹地。到那時一樣是滿盤皆輸。
所以汧縣這邊究竟要守多久,誰也不知道——也許十日,也許一月,也許更久。
這種未知的日期,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沉重的壓力。
劉義真將碗放在地上。 李愔以為他要說些什麼,趕緊用期盼的目光望過去,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幾分。
可劉義真只是將盤中那些醬菜的碎末仔仔細細地倒入自己碗中,用筷子颳得乾乾淨淨,確保不浪費一丁點鹽巴和醋,然後端起碗來繼續大口大口地吃。
待碗中最後一粒蕎麥飯也下了肚,他才隨手用袖口抹了抹嘴,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李愔顯然沒有料到劉義真會將這麼絕望的答案說出口。
而劉義真只是問他:「你難道以為,方才我對士卒說的共同赴死是戲言不成?」
李愔臉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了。
方才在汧水河畔,他確實站在人群中,親耳聽到了劉義真對毛德祖和那些玄甲軍傷卒說出那句話。
可當時他只當那是提振士氣的場面話,是將帥者慣常的慷慨激昂……可此刻他看著劉義真那張尚帶稚氣卻平靜得近乎淡漠的面孔,忽然意識到——劉義真怕是當真這麼想的!
「好了,準備準備吧,赫連勃勃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當然,你若是這會想離開,我也不會怪你。你畢竟是李氏的使臣,於情於理其實都不該留在這裡。」 李愔沉默在原地。
他看著劉義真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愈發稜角分明的少年面孔,心中那股畏懼與動搖翻湧了好一陣。
可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重重一跺腳:「大丈夫,豈有臨陣退縮的道理?」
「大不了,便與將軍一同埋在這隴山腳下,也算不負了我李氏威名!」
劉義真聞言,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伸手在李愔肩頭上拍了拍:「從你身上,我倒當真看出幾分令尊和令堂的風采了!」
他說完便端起碗筷,朝營帳外走去,準備去外面的水渠邊清洗。
天色已沉,營中各處點起了零星的篝火。
劉義真走到水渠邊,剛蹲下身,便看見王買德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摞文書,似乎也是剛從兵舍那邊過來。
劉義真一面洗碗一面隨口問道:「糧草輜重那些,都安置妥當了?」
「主公放心。」
「今年關中豐收,蕎麥與粟米都不曾短缺,糧草是不必擔憂的。如今城中但凡能騰出來存放糧食輜重的地方,都已塞得滿滿當當了。」
王買德同時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紙張,示意劉義真看過來:「不過,主公,這東西還要多送過來些,或者送來些木板也行。」 劉義真聞言抬起頭來,有些納悶地問:「你們是做什麼了這般廢紙?難道用來擦屁股了?」
王買德嘴角微微扯動,倒也還真敢接這話:「誰會奢侈到拿紙來擦屁股?」
「毛德祖麾下的那些士卒興許是在之前的戰事中受了刺激,重新回到汧縣後,頭一件事便是書寫家書寄予親眷。」
「玄甲軍的士卒平日都在一處訓練,彼此大多相識。其他人見許多同袍忽然犧牲,又聽說毛將軍麾下那些剛退下來的士卒在寫家書,心裡便也都明白了此戰的兇險。」
「如今各營都在忙著寫家書,臣方才去兵舍看過,城內僅存的那些紙張,確實不夠用了。」
劉義真在原地站了一會,隨即便將濕手在衣袍上隨意蹭了蹭,轉身便朝兵舍方向走去。
兵舍內外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汗水、皮革與墨汁的氣味。
那些玄甲軍的士卒們圍坐在篝火旁,大多數人並不識字,便挨個排到帳下吏與記室督面前,將自己想說的話結結巴巴地念出來,由那些識字的文書替他們代筆。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卒蹲在地上,一雙粗糙的手不安地搓著膝蓋:「爹,娘,孩兒不孝,這一回可能是回不去了。不過家裡還有弟弟妹妹在,倒也不缺我這一個。軍府分的那些田地,你們記得到時候多犁一遍,明年能多打些糧食,給弟弟妹妹添件厚實些的衣裳……就這樣吧。」
另一個年紀稍輕些的士卒則紅著臉,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讓那記室督把耳朵貼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他結結巴巴地說了許久,忽然又抬起頭來,滿臉通紅地問了一句:「能,能不能多寫一封?」
「你不是給自己爹娘寫過了嗎?」 「不,不是給爹娘。是,是隔壁村的阿元……」
「好小子,你原來喜歡阿元?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
「我,我怕我配不上她。可如今都到這時候了,也沒什麼不敢說的了……以後她若是路過我家時能夠想起我的模樣來,那也算是值了。」
「……」
劉義真貓著腰站在兵舍外的陰影里,透過門縫朝裡頭望了好一陣。
但他卻沒有推門進去打擾這些士卒,只是默默轉身退了出來,沿著營牆走了幾步,才忽然開口問跟在身後的幾人:「你們要不要也寫一封?」
李愔想了想,率先點頭。
段宏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麼人,終究也跟著點了點頭。
唯獨王買德依舊是那副仿佛永遠罩著一層面具的神情:「臣就不必了,不過孤家寡人一個。」
劉義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王買德,眉頭微微皺起:「之前一直忘了問你,你在統萬城那麼多年,赫連勃勃總該賞過你些女子吧?你就當真沒留下一兒半女?」
王買德輕輕搖頭。
「嘖!回去我讓杜驥給你說一門親事,你努努力!」 王買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卻只是皮動肉不動。
他正要將手中的那摞紙收起,劉義真卻忽然朝他伸出手,索要他懷裡抱著的紙張。
王買德沒有多問,將一張紙遞了過去。
劉義真接過後低頭思索片刻後又抬起頭來:「不夠。」
王買德又遞過去幾張。
「還是不夠。」
王買德的目光在劉義真面上停了一瞬,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他還以為,劉義真是那種極為灑脫之人呢?沒想到,也是會和爹娘傾訴的人?
但既然劉義真要,王買德乾脆是將一摞全部交給了劉義真,自己也好圖個清閒。
很快,李愔與段宏各自的家書都已寫好。
兵舍中的士卒們也大多寫完了各自的家信,陸續散去。
營中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篝火偶爾爆出幾聲噼啪的輕響。 唯有劉義真還獨自坐在營帳中,就著那盞昏黃的油燈,一筆一畫地寫了許久。
一直寫到夜半更深,營中已聽不到任何人聲,他才將那一摞寫得滿滿當當的紙張收攏整齊,走出帳外,交到一直守在門口的王買德手中。
「封起來,加急送回長安,送到安西將軍府。」
「如果到時候長史聽到咱們的消息,那他自然會拆開來看,至於寄不寄到建康……那便隨他吧。」
王買德低頭看著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紙張,也是有些感慨:「主公這家書寫的可當真厚實。」
但劉義真臉上卻露出一絲可惜的表情:「其實我想寫的東西還有很多……」
「不過如今,即便是我,也只記得這麼多了。」
王買德聽的愈發好奇,心中那份積壓了整晚的好奇終於壓過了他一貫的謹慎與分寸。
尤其是那句「寄不寄到建康都隨他」,讓王買德更覺得這裡面內容的可疑。
在背過劉義真後,他終究沒有忍住,悄悄打開一角。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時,整個人卻猛地怔住,同時表情也變得異常古怪。
「這……是什麼東西?」 紙上的字跡端正而清晰,沒有半分臨死訣別時的潦草與悲戚。
而王買德看到的那行字赫然寫著——
「每個物體將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除非有外力改變其運動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