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城。
赫連倫從城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那張原本清秀的面孔被流矢劃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血痕,血早已凝固,結成暗紅色的痂,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的右腳在攻城時被城頭上扔下來的石塊砸中了腳踝,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身體歪斜得太厲害。
他是胡夏的太子,不能在單于面前露出半分狼狽。
當那面令人望而生畏的匈奴單于旗出現在視野盡頭時,他低下了頭,將那雙尚存幾分少年意氣的眼睛深深埋在陰影里,絲毫不敢冒犯那面旗幟所代表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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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勃勃的戰馬停在他跟前,馬背上傳來一個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讚許:「這一仗打得不錯,比孤預想的要快上不少。」
「全賴單于天威。」
赫連倫將頭埋得更低了些,聲音恭敬而克制。
可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抬起頭來,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困惑的目光看了赫連勃勃一眼。
這仗真的打得好嗎?
如果只看結果,只看攻破城池的速度,那確實不算差。
可事實上,這幾日高烈度的攻城戰,是拿數千夏軍士卒的屍體硬生生堆出來的。 勇士城的城牆並不算特別高大堅固,守軍也算不上什麼百戰精銳,可西秦的士卒顯然知道勇士城對他們的國家意味著什麼,所以基本都是悍不畏死。
每一次衝鋒,城頭上便潑下滾油與沸水;
每一架雲梯搭上去,便被守軍不顧一切地推倒掀翻。
光是死在城牆根下的胡夏士卒,便有數千之多。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一仗就是贏了,也不過是一場慘勝。
他不明白赫連勃勃為什麼要打這種仗,但又不敢開口質問,只能用那種像受了委屈的眼神默默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赫連勃勃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解釋什麼,而是伸出手去,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赫連倫臉上那道最長的血痕。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隻剛替自己叼回獵物的獵犬:「還有力氣嗎?」
他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期許。
赫連倫當然聽得懂這句話意味著赫連勃勃要繼續下達命令。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腳踝的疼痛與心底的困惑一併壓了下去,朗聲道:「兒臣願為單于攻取金城,拿下枹罕,親手割下乞伏熾磐的人頭!」
他是胡夏的太子,是匈奴的王子,無論心中有多少疑慮,戰意絕不能有半分衰退。 可赫連勃勃卻不斷地搖頭。
那動作很慢,很隨意,像是在否定一個孩子天真而不切實際的提議。
「錯了。」
「孤不要你去攻金城,不要你去打枹罕,更不要乞伏熾磐的人頭。」
赫連倫愣在原地。
不要這些?
全取隴西,滅亡西秦的機會就在眼前,他的父親為什麼不要?
他抬起頭來,滿臉不解地望著赫連勃勃:「那單于要什麼?」
「孤自然是要關中,要長安。」
赫連勃勃說著,伸出手去替赫連倫理了理被血污和塵土弄得皺巴巴的衣領,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柔。
然後他將那隻粗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赫連倫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赫連倫的身體都晃了一晃。
「孤再給你一萬人馬。你現在就返回卑移山去,然後沿著清水河往南走,去蕭關,去新平,去找王鎮惡。」 他頓了頓,抬起另一隻手,將手掌併攏成刀,輕輕擱在赫連倫的脖頸上。
那手掌很沉,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涼意,隔著皮膚和肌肉,仿佛已經觸到了骨頭。
「然後,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的人頭帶給孤。」
赫連倫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沒有想到赫連勃勃給他下的竟然是這般命令!
打隴西打到一半,剛剛攻下一座城,死了數千人,轉頭便要原路返回,直插新平,去和王鎮惡正面對峙?
赫連勃勃是不是有點太高估自己了?
西秦與晉廷,那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乞伏熾磐與王鎮惡,也同樣不是一個級別的將領。
他能靠不計傷亡的強攻拿下勇士城,可他能用同樣的法子拿下新平嗎?
他終於沒能忍住,脫口問道:「父親是要兒臣……強攻關中?」
「不行嗎?」 赫連勃勃的反問輕飄飄的,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輕佻。
可赫連倫卻不敢將這句話當作玩笑來聽。
他被夾在中間,既不敢說行,也不敢說不行,只能僵在那裡,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赫連勃勃看著他那副左右為難的窘迫模樣,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你怕什麼?你是大夏的太子,是鐵弗匈奴的下一任單于。莫說是區區一個王鎮惡,便是拓跋嗣和劉裕兩個人一併站在你面前,你也要敢衝上去,用刀指著他們的鼻子。」
他收了笑聲,目光忽然變得悠遠起來:「學學劉裕家的那個小子。他叫什麼來著——劉義真,嘖!」
「當時孤與他隔著一條冬日枯水的渭河,就那麼窄窄一條河。孤看得清清楚楚,他握著刀站在河對岸,手在發抖,刀也在抖,可他就是沒退,一刀就把你大哥的腦袋砍了下來,呵呵。」
他咂了咂嘴,語氣里竟當真帶上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孤許多年沒有見過那樣的男兒了。孤當時可是真的想收他當兒子,可惜了,看來孤在他眼中,終究比劉裕要差上一些。」
夸完劉義真,他重新將目光落在赫連倫身上,嘴角那抹笑意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
「如何?有信心嗎?」
赫連倫咬了咬牙,幾乎是拼盡全力才從喉嚨里擠出那個字:「有!」
「兒臣一定會盡力拿下新平,為父親打通通往關中的道路。」
赫連勃勃又搖頭了。 「不是盡力,是一定。」
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那份戲謔與輕佻仿佛被一陣風吹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赫連倫從未聽過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分量。
「哪怕是你死在新平城下,也要一直打下去,不許退,不許停。明白了嗎?」
「明白了!」赫連倫的聲音這一次沒有發抖。
「好。不愧是孤的兒子。」
赫連勃勃又大笑起來,那笑聲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暢快與不可捉摸。
他翻身下馬,一把攬住赫連倫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將赫連倫整個人的重心都拽得歪向了他那一邊。
「外面冷,別站著了。來,好好喝酒,好好吃肉。今日孤替咱們大夏的太子慶功。」
赫連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角的餘光掃過自己肩膀上那隻粗大的手掌,然後低下頭去,跟著赫連勃勃走進了那座滿是血腥氣與哀嚎聲的勇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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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軍攻破勇士城的消息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整個西北都打了個激靈。
姑臧。 沮渠蒙遜將那封來自前線的急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表情相當耐人尋味。
身旁的親信按捺不住,湊上前來低聲問道:「主公,這赫連勃勃難道當真在替咱們打隴西?他莫不是轉了性子,真心實意要履行盟約了?」
沮渠蒙遜聞言,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那那對快要連成一線的眉毛更是直接變成了兩道波浪般的曲線。
他笑了好一陣才勉強停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指著那親信的鼻子反問道:「你們見過狗吃肉,可見過狼吃屎嗎?」
「赫連勃勃那種人,他嘴裡嚼著的每一塊骨頭都是自己從活物身上撕下來的,怎麼可能去替別人捕殺獵物?這種蠢事,赫連勃勃要是當真能幹得出來,那孤也改姓跟他姓赫連就是了。」
他站起身來,收起笑容,眼中閃過一抹老謀深算的精光。
他負手在殿中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朝群臣下達了命令:「傳令下去,召集各部,隨時準備出兵。」
「西北亂成了這個樣子,咱們要是不趁機舒展舒展筋骨,活動活動手腳,那可就太不應該了。」
此時近臣詢問沮渠蒙遜是否要將兵馬聚集到南面,以便隨時干涉隴西戰局的時候,沮渠蒙遜卻擺擺手。
「那不行,萬一被赫連勃勃這頭惡狼給誤傷了怎麼辦?」
「就在這姑臧待著,看看這祁連山,這樣心情才會好嘛!」
…… 長安。
當劉義真接到夏軍攻破勇士城的戰報時,他正蹲在校場邊上啃著一塊胡餅。
他將那塊胡餅擱回盤子裡,用袖口胡亂抹了抹嘴,盯著那封軍報看了很久,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費解。
「不應該啊。」
他自言自語般嘟囔道。
在這戰事開始之前,從王買德到王鎮惡,從段宏到蒯恩,幾乎所有人的判斷都出奇地一致——赫連勃勃的真正目標必然是關中,攻打隴西不過是佯攻罷了。
可現在這情況,怎麼越看越像是他真的在啃隴西這塊硬骨頭?勇士城破,數千夏軍傷亡,這等代價可不是佯攻該有的烈度。
劉義真讓人去叫王買德。
王買德來了之後,劉義真將戰報遞給他,自己便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親眼看著王買德那張越來越圓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得一見的凝重。
待王買德放下戰報,劉義真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說,赫連勃勃這廝究竟想要做什麼?」
王買德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給出了那個劉義真已經聽膩了的答案:「臣之前便說過,赫連勃勃用兵,素來變化多端。」
「猜他的心思,就像猜天上哪片雲會先落下雨來。眼下與其絞盡腦汁去揣摩他的想法,倒不如依王鎮惡將軍所言,以不變應萬變。只要關中兵馬不要輕易調動,他便是打下整個隴西,也奈何不了我們。」 劉義真煩躁地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
若是放在之前,他自然信這句話。
可眼下勇士城已破,西秦覆滅幾乎就在朝夕之間。
當然,就算赫連勃勃真的吞下隴西,對關中本身也確實談不上什麼直接威脅。
可若是赫連勃勃拿隴西當籌碼,送給沮渠蒙遜,或者以隴西為紐帶將沮渠蒙遜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雖然劉義真並不相信以赫連勃勃的性格會做出這事,但眼下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好在終於有一封合乎邏輯,同時也符合他們預測的軍情送了過來。
一騎快馬從新平方向疾馳而來,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將一封軍情呈入府中。
劉義真接過一看,是王鎮惡的親筆信。
信上只有簡短的幾行字,卻將幾人一直猜測的事情給落到了實處。
王鎮惡在信中說,斥候已經在蕭關附近已探查到赫連勃勃的旗幟,大批胡夏騎兵正在沿清水河向蕭關方向移動,預計不日便將抵達新平城下。
打隴西打到一半,竟然調頭回來攻關中了? 這樣的消息讓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氣。
看來之前的判斷並沒有錯,赫連勃勃果然是在玩聲東擊西的老把戲。
可劉義真將信擱在案上,抬起頭來看著王買德,卻發現王買德也在看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抹揮之不去的狐疑。
「赫連勃勃為什麼要做這種脫了褲子放屁的事情?」
劉義真擰著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解。
先是大張旗鼓地讓赫連倫當太子,再是敲鑼打鼓地移師卑移山,然後是不要命地強攻勇士城,死了幾千人,拿下一座城,轉頭就走,原路返回,再去打新平……
這一圈折騰下來,完全就是虧損最大化嘛!
難不成,赫連勃勃只是去嚇嚇西秦?
又或者,只是秉承著「來都來了」,所以順手打下了勇士川?
劉義真心頭的警鈴幾乎沒有停過!
「取輿圖來!」
劉義真緊緊盯著關中西北部,盯著勇士川,盯著蕭關,盯著新平。 這麼多情報匯聚來,這麼多時間過去,劉義真總覺得,他距離赫連勃勃的真實目的就差一層窗戶紙而已!
只要能捅破,他就能窺得赫連勃勃全部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