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王牌對王牌

  之前王買德便與劉義真仔細剖析過西涼的處境。

  作為涼州如今唯一一個漢人主政的政權,西涼自李暠立國以來,已在這片胡風烈烈的土地上苦苦支撐了近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他們東面要防著沮渠蒙遜的北涼鐵騎,南面要應付吐谷渾的游騎騷擾,北面要警惕草原蠕蠕,西面還有西域諸國的虎視眈眈,可謂四面皆敵,無一日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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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劉裕率北府軍收復關中,讓晉庭的勢力在闊別百年之後重返西北,這對他們而言無異於久旱逢甘霖,仿佛是溺水之人觸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但是……

  一個快要溺死的人碰見浮木會怎樣?

  答案是不顧一切地爬上去!甚至是將這根浮木一併抱著沉入水底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西涼便是那溺水之人,百廢俱興的關中便是那根浮木。

  他們不在乎天下的局勢是否已然暗流涌動,不在乎關中的府庫是否早已捉襟見肘,甚至不在乎關中未來是否還在晉庭手中——他們只想死死攥住這根救命稻草,借朝廷和關中的助力守護住自己的社稷!

  想清楚這一層,劉義真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來。

  他重新審視座下這個滿臉悲憤、看似魯莽衝動的李愔,心中那層初時的同情便淡了幾分。

  此人絕非表面上那般莽撞,甚至可以說,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極准。  當眾將西涼與北涼的恩怨一股腦兒地攤在檯面上,甚至直接扯出胡漢大義的旗幟,分明就是在逼劉義真表態——而劉義真清楚,他在此事上也絕對不能含糊。

  他是劉裕的兒子,是朝廷在關中的代言人。

  今日他若冷眼旁觀,任由西涼被北涼吞滅而無動於衷——那涼掉的便不只是酒泉那一座孤城,而是整個涼州所有漢人的心。

  那些在胡人鐵騎下苦苦堅持了數十年的漢家百姓會徹底失望,甚至遠在河北、中原的漢人遺黎也會因此動搖。

  這代價,莫說是他劉義真,便是劉裕也承受不起。

  正朔之所以是正朔,朝廷之所以是朝廷,便在於這份雖遠必救、雖難必赴的擔當。

  一旦丟了這份擔當,那朝廷二字的分量比之雜草重不上多少了。

  「能想出這般手段,西涼國內也是藏著高人的。」

  劉義真收回落在李愔面上的目光,將王買德此前的話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西涼如今的國主李歆,據王買德所言,刑罰繁重,法規嚴峻,行事剛愎,才能遠不及其父李暠。

  那麼今日這番以退為進、以情逼人的手段,多半不是出自李歆本意,而是其身邊另有能人。

  只是眼下卻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劉義真雖惱李愔將自己、將關中、甚至將整個朝廷架在火上烤,可面上卻分毫不露,反而皺起眉頭,用一種關切而驚詫的語氣看向坐在另一側的闞駰:「沮渠蒙遜竟做下了這等事?殺害朝廷任命的涼州牧段業,出兵侵擾鄰境,還斷絕朝貢之路——若此事當真,那可是大罪!」

  劉義真雖然早就決定幫助西涼,幫助這塊河西漢人最後的堡壘,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要毫無底線,甚至於是犧牲掉關中去幫助西涼。

  畢竟,若是如今關中真的對涼州用兵,那赫連勃勃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好不容易將關中的局面穩定下來,劉義真絕不允許所有人的心血都付之東流。

  更何況若是為救西涼把關中丟了,那他劉義真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而闞駰似乎也早料到劉義真會有此反應。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來,面上掛著一抹從容而溫潤的笑意:「安西將軍容稟。外間傳言,說涼州牧要盡除河西漢人,視漢人如仇讎——可將軍請看,我闞駰是漢人不是?我身後這些隨員,又有哪一個不是漢人?」

  他收回手,攏入袖中,微微昂首,儼然是勝券在握。

  他略作停頓,又朗聲道:「義熙十年,朝廷曾親自遣使至姑臧,授蒙遜義涼州牧之印,並加都督涼州軍事。」

  「此事載在官府文簿,有案可查,非臣下所能杜撰。我主受朝廷之命,牧守涼州,已近十年。如今安西將軍放著朝廷的正式任命不信,放著朝廷大員的官職不認,卻要聽信這李氏逆賊的一面之詞——臣斗膽請問,這李愔今日,卻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裡的?」

  「荒唐!」

  李愔霍然起身,額角青筋暴跳,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瞪著闞駰,那模樣簡直恨不得當場將對方生吞活剝:「你還有臉提朝廷的任命?若不是沮渠蒙遜派兵斷絕河西道路,將我西涼派往南方的使者盡數捉拿,我父使者早已遣使抵達朝廷了!」

  「你們一邊封鎖道路,一面派人誆騙朝廷討來那一方涼州牧的金印——這般下作手段,也敢在安西將軍面前堂而皇之地說出口?當真是厚顏無恥!」

  可李愔越是憤怒,闞駰便越是從容,根本不與李愔爭辯。

  劉義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如明鏡。

  西涼手裡攥著漢胡大義這張王牌,可北涼手裡卻也攥著一張同樣有力的牌——名正而言順。

  晉室偏安江左百年,對涼州那片偏遠之地素來是不怎麼上心的。

  無論是前涼張氏、後涼呂氏,還是如今的北涼沮渠氏,只要誰實際占據了涼州的大片土地,又肯派個使者來建康走一趟,朝廷那方「涼州牧」的金印便隨手送出去了。

  於朝廷而言,這本是一筆空手套白狼的好買賣——不過是一方印、一紙詔書,便能換來一個名義上的藩屬,面子上好看,又不用掏一文錢一粒糧。

  至於涼州那邊拿著這方印去做什麼,那是他們的事,建康管不著,也不在乎。

  以往這麼辦倒也無妨。

  畢竟從前晉室連關中都沒有,哪來的心思去管涼州的死活?

  可如今這卻是給西涼挖了一個大坑——沮渠蒙遜手中竟握著朝廷親授的正式封號!如此他就是朝廷任命的涼州牧,是名正言順的一方諸侯!  反倒是漢人立國、苦苦支撐的西涼,因為始終未能與建康取得聯繫,反而成了沒有名分的一方……

  李愔還要再罵,闞駰卻已不緊不慢地從身旁隨從手中接過一隻錦匣,雙手恭敬地捧起。

  他站起身來,微微躬身,將那隻錦匣高高舉過頭頂,語氣比方才更加恭謹了幾分:「這是涼州牧進獻朝廷之禮,特令臣下帶至長安,呈獻於安西將軍面前。」

  劉義真示意段宏上前接過。

  段宏打開錦匣,從中取出的卻不是什麼金珠寶貨,也不是河西駿馬,而是一本厚厚實實的書冊。

  那書冊裝幀素樸,封皮以深藍粗布裱背,邊角已微微起了毛邊,顯然不是臨時趕製的敷衍之物。

  劉義真接過書冊,低頭看去,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大字——《周易新注》。

  他翻開書頁,粗粗瀏覽了幾頁。

  紙張雖不算上乘,卻質地堅韌,墨跡勻淨,字跡端方有力,每一筆都透著功底。

  再看內容,竟是一眾北涼學者為《周易》所作的註解,引經據典,融匯漢魏以來的諸家之說,有些見解甚至頗有新意。

  以劉義真如今略有長進的文化水平來看,這書編得著實不錯!顯然是費了不少心思!

  他將書冊輕輕擱在案上,抬眼看了看闞駰,又看了看李愔帶來的那些尚在廳角靜候的胡人樂師,卻是隱隱明白了沮渠蒙遜為何送來這樣一件禮物。  西涼,漢人立國,千里迢迢翻越祁連山送來長安的禮物,是胡人樂師。

  北涼,胡人主政,派使者沿河西走廊堂堂正正帶來的禮物,是漢家典籍。

  這一送一收之間,藏著的文章實在太深了。

  而且能召集涼州各地的名士共同編纂經籍,這本身就說明北涼境內並非那種烽火連天、民不聊生的亂象,反而已有了相當程度的秩序。

  再說能給群經中最晦澀難懂的《周易》作注,且編得有模有樣,這更是一種對自身實力的不動聲色的炫耀——畢竟若境內餓殍遍野,誰還有餘力召集大儒去校勘經書?

  更重要的是,沮渠蒙遜進獻這部《周易新注》,是在用最巧妙的方式向關中、向朝廷傳遞一個信號——

  他沮渠蒙遜,其實裡面早就已經是漢人的形狀了!

  劉義真想起王買德之前說過的那番話。

  涼州雖與中原隔絕百年,但在前涼張氏的庇護下,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底色從未被徹底抹去。

  沮渠蒙遜就算雄踞姑臧、手握重兵,想要在這片漢人根基深厚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便必須老老實實地遵守漢人的規矩,用漢人的法度治理漢人的百姓。

  所以北涼與胡夏看似同為胡人政權,骨子裡卻截然不同。

  胡夏至今仍是部落之制,赫連勃勃行事憑的是刀馬與喜怒;而北涼卻已是一套漢制的官僚體系在運轉,從州牧到郡守,從長史到主簿,皆按漢制而行。  今日闞駰進獻這卷《周易新注》,便是在替沮渠蒙遜傳達那句不便明說的話——他沮渠蒙遜,願意正華夏衣冠,做朝廷的藩臣。

  當然,天底下沒有白送的禮物。

  沮渠蒙遜一代梟雄,能在涼州群狼中崛起,殺段業、並諸部、據姑臧,斷然不是只求一個空頭名號的善男信女。

  他之所以對眼下壓根無力西顧的朝廷這般順從恭敬,目的有且只有一個——讓晉室默許他吞下整個涼州。

  劉義真靠回椅背上,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他將目光從闞駰身上移開,不自覺地飄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段暉。

  涼州三國之中,眼下心思最單純的,反倒只剩這國力最弱的西秦了。

  西涼拼了命想把關中拖下水,北涼瞧著像是搖尾乞憐,可那尾巴底下隨時可能亮出一口獠牙。

  即便王修此前已反覆叮囑他此番會面非同小可,他也還是沒有想到,最後的局勢能擰巴成這個樣子。

  他將那本《周易新注》輕輕擱在案上,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看著李愔與闞駰,開口道:「兩家之間的恩怨,我大體已聽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原是該好生審理,給爾等一個交代。只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之色,那表情真切得連王修都差點信了:「我雖受朝廷委任治理關中,可前不久建康剛發下詔書,將我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的職務一併免了去……」

  劉義真還專門讓段宏去取來那捲朝廷詔書,不緊不慢地展開,讓二人看清上面白紙黑字的罷免文字。  那詔書用的建康的紙、蓋的門下省的印,字字分明,由不得人不信。

  李愔與闞駰的表情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凝固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是有些難以置信。

  劉義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嘆得極為真誠,仿佛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事,我其實是相當想管的。」

  「可奈何我如今不過是個安西將軍,守土禦敵才是職責所在,涼州的外交與政務,我是真沒有權限去處置。要不這樣——我即刻將此事寫成書信,派快馬星夜送往建康,請天子親自定奪,如此二位以為如何?」

  李愔與闞駰都沒想到,劉義真竟然還能這樣用「拖」字訣!

  那李愔反應最快,急忙起身道:「安西將軍有所不知,那沮渠蒙遜去年便已兵犯酒泉,毀我莊稼,掠我邊民,如今又在厲兵秣馬,不日便要大舉來犯!建康距此關山迢遞,一來一回怕是要一月之久!到那時,酒泉怕是早已城破人亡。還望安西將軍明斷!」

  他話還沒說完,闞駰已不緊不慢地接過了話頭:「這話說得好沒道理。你李氏有何名分占據酒泉與敦煌?如今涼州牧沮渠蒙遜奉朝廷之命征討不臣,撥亂反正,有何過錯?」

  他轉向劉義真:「安西將軍身負朝廷守土之責,如今既有逆賊在側,還望將軍以朝廷公文明文斥責李氏,以正視聽。」

  劉義真看著兩個不約而同給自己挖坑的人,心裡罵了一聲,但他面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只見劉義真忽然偏過頭去,朝角落裡那些西涼進獻的樂師揚聲道:「怎麼停了?今日涼州三地使者齊聚,卻是多年未有之盛事!還不接著奏樂!接著舞!」

  那些胡人樂師如夢初醒,慌忙重新撥動琵琶與篳篥的絲弦,幾名胡女也倉促地旋開裙擺。  劉義真猶嫌不夠,頻頻以手示意,口中連連催促:「再高些,再高些,這涼州的曲子不是最歡快麼?今日定要讓諸位各自盡興。」

  樂聲便愈發高亢嘹亮,篳篥聲、琵琶聲、羯鼓聲交織成一片斑斕的聲浪,轉瞬便將廳中所有人說話的聲音都淹沒了下去。

  李愔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自己的話都聽不清楚;闞駰倒是依舊端坐如松,可那雙素來從容的眼睛裡也終於閃過了一絲無奈。

  兩人隔著那片喧鬧的樂聲對視了一眼,終究只能悶哼一聲,各自退回席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