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幾乎是被人架著從宴席上攙下來的。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段宏肩上,腳步踉蹌得頗有章法,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醉了醉了,莫怪莫怪」,還順手朝李愔與闞駰的方向胡亂拱了拱手。
李愔和闞駰連忙起身還禮,嘴上說著「安西將軍慢走」,臉上的表情卻一個比一個精彩。
雖然大家都知道劉義真明顯是在裝醉,但是有誰又敢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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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段暉最是輕鬆。
他本就是三國之中最沒有包袱的那一個,此番來長安不過是替西秦求個安穩,完全沒有如李愔和闞駰那般深沉的心思。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望著劉義真離去的方向,忍不住搖頭失笑:「這安西將軍果真是少年老成啊。」
而劉義真一轉過廊角,離開使者們的視線後,腳下那雙本來拖沓散漫的步履便驟然收了回來。
他直起腰來,離開段宏的攙扶,眼神在一瞬間恢復了清明。
大步流星地拐入後室,王修與王買德已在那裡等著了。
門一合上,劉義真便一掌拍在案上,破口大罵:「這幫混蛋,就沒一個好相與的!」
此刻他臉上全無方才在宴席間那副溫和得體的將軍風範,倒像是個被先生罰抄了一百遍書後終於放學的學堂少年,滿肚子的火氣一股腦兒地往外倒。 王修與王買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幾分見怪不怪的無奈。
他們早就習慣了自家主公這變臉如翻書的做派,只是無奈歸無奈,眼前的局面確實棘手。
王修將案上的茶盞往劉義真那邊推了推,等他喘勻了氣,方才開口道:「總之,還是依主公方才在席上的意思,儘快將此事稟報宋公吧。」
這話雖是劉義真在宴席上用來搪塞李愔與闞駰的場面話,但細想下來,也並非全無道理。
涼州三國之事牽涉朝廷名分與關中戰略,終究不是劉義真一個被罷了刺史之職的安西將軍能獨自決斷的。
劉義真悶悶地應了一聲,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王修,語氣里沒了方才那股怒氣,反倒多了幾分認真:「長史,依你看,老頭子最後會管西涼的事嗎?」
王修先是習慣性地糾正道:「主公稱呼甚不合禮法,須稱大人或宋公才是。」
隨後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中將所有利害關係都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後給出了一個異常篤定的答案:「絕對不會。」
劉義真沒有說話。
這個答案其實他早已猜到了,可當真從王修口中說出來時,心頭還是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澀意。
如今劉裕在南方正忙著打壓世家與司馬宗室的勢力,為那最後一步鋪路,哪裡有功夫去管遠在數千里之外、隔著一整個涼州戈壁的敦煌小政權?
況且就算有朝一日劉裕騰出手來,甚至決意要大舉北伐,只要他腦子還清醒,就絕不可能將第一把刀砍向涼州。 河北未收,中原未定,此時抽調大軍遠征河西,無異於自斷後路。
況且莫說是以南伐北,便是以北伐南的苻堅,其淝水落敗未嘗沒有分兵讓呂光討伐西域的因素在裡面。
王修見劉義真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不免有些不解。
他蹙起眉頭,斟酌著措辭問道:「主公,方才那李愔都那般作為了,主公難道還想著相救麼?」
方才在宴席上,李愔幾乎是拿胡漢大義這面旗將劉義真逼到了牆角。
若是劉義真心智稍有不成熟,隨口應下一句「幫」或「不幫」,那幾乎是讓劉義真自絕天下!
說不幫,則寒了天下漢人的心;說幫,則等於將早已捉襟見肘的關中再往火坑裡推一步。
在王修看來,李愔此舉已是赤裸裸的綁架,毫無情面可言,他自然對那西涼使者沒什麼好感。
「唉~~~」
劉義真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緩,仿佛要將滿肚子的憋悶一併吐出去。
可嘆完之後,他面上的神情依舊是無奈居多,唯獨沒有憤怒。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我一開始便與長史說過,西涼是涼州三國中碩果僅存的漢家政權,無論如何都是要幫一幫的。」 「河西漢人在那群狼環伺的涼州,硬生生撐了百年。從張軌到李暠,多少人耗盡了畢生心血,才在這片胡風烈烈的土地上保住漢家衣冠不曾斷絕。如今他們已是燈盡油枯,若是將我換到他們的位子上,四面皆敵,朝不保夕,唯一的希望就在關中——我恐怕也會和他們一樣,不顧一切地抓住關中往上爬。」
這話說得坦蕩而篤定。
劉義真並沒有因為方才李愔的做法便厭惡西涼,更沒有因此便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相反,他只是有些遺憾,遺憾自己為何沒有餘力去幫助西涼。
王修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好一陣。
他心中有無數個正確的道理可以說出來——涼州太遠,關中太窮,朝廷顧不上,此時出兵無異於自取滅亡……可這些道理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端放在膝上的那雙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劉義真本就心情鬱悶,聽到這聲笑更是不快,擰著眉頭道:「長史笑我做什麼?」
「臣不是在笑主公。」
王修搖了搖頭,他看著劉義真溫和的說道:「臣曾經對主公說過,以為主公頗有漢高祖之風。」
「可今日臣才忽然覺得,主公與漢高祖終究還是不像的。若是漢高祖遇到今日這般局面,恐怕不會這般殫精竭慮地為西涼李氏操心。同樣,若是高祖,當初臣被那赫連璝擄去時,大約也不會像主公那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臣救回吧?」
對劉邦那種冷靜到冷酷的政治生物來說,這種問題幾乎不需要去糾結,也斷然不會和劉義真現在這樣為西涼擔憂。 劉義真聽了這話卻是既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
「那依長史來看,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修搖頭:「臣卻不知。」
「可若是高祖與主公在一處,那臣卻是願意追隨主公的。」
「……」
劉義真微微一愣,那雙因煩悶而略顯黯淡的眼睛裡也忽然亮了一亮。
他看著王修那張素來端方的面孔,終究是輕輕笑了一聲:「長史當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只是莫要和一些人學壞了!」
他站起身來,將方才那杯茶盞中殘餘的涼茶一飲而盡,像是用什麼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悶氣沖了下去。
「罷了。這事我還就不信真的幫不了。」
劉義真舔舔嘴唇:「長史,替我尋些工匠來,要手藝最頂尖的那種!越多越好!」
「我這次,一定要給涼州一個驚喜!」
—————— 至於面對幾名使者,劉義真則是繼續用著拖字訣。
不是今日頭疼,便是明日犯了痢疾,再不然便是誰家捉姦,他劉義真要去看熱鬧,啊呸!是主持公道……
理由換了一茬又一茬,態度卻始終如一,讓幾名使者明知道他是在拖,卻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愔自從那日在宴席上當眾發難之後,便知道自己已然已然暴露,便索性搬出了驛館,另尋住處。
段暉則依舊悠閒的與闞駰每日探討經籍,倒也不覺得日子難熬。
只是段暉見闞駰經常心不在焉,探討也探討不痛快,便主動邀他出去走走。
長安雖早已不復兩漢時的盛況,可到底是天下帝都,是無數遷客騷人夢寐以求的勝地。
兩人去看了昔日鳩摩羅什翻譯佛經的譯場故址,又去尋訪了後秦大儒胡辯與姜龕講學的學舍,還順道拜訪了長安城中幾位尚在人世的學者高僧。
這一路走下來,闞駰才驚異地發現,關中正在發生一些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的事。
那頂名為「車士帽」的幞頭,還有那身圓領窄袖的袍服,竟能讓漢人與胡人瞧著像是同一種人,儼然是沒了漢胡之別。
還有那套僧籍制度,將數十萬遁入空門的僧侶重新變成編戶齊民,既不毀佛寺,又充實了府庫——他在涼州見過多少百姓為了逃避苛政剃度出家,沮渠蒙遜想了多少年都束手無策的事,竟被一個剛到關中不足一年的少年不動聲色地辦成了?
闞駰站在長安街頭,望著那些頭戴車士帽、身穿圓領袍的百姓往來如織,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感慨道:「難道當真因為晉室終是正朔,才能生出安西將軍這般的人物麼?」
可兩人剛走到城外,目光便不約而同地被眼前的一幕牢牢攫住了。
渭水北岸,一條巨大的河渠正在如火如荼地開挖。成千上萬的民夫如蟻群般在河道中穿梭往來,擔土的擔土,打樁的打樁,號子聲此起彼伏,震得河灘上的蘆葦都跟著微微發顫。
那渠口的寬度、堤岸的規模,絕不是尋常的灌溉溝渠!
闞駰心頭忽然一跳,快步上前攔住一個正坐在渠邊歇腳的老農,拱手問道:「敢問老丈,這是在修什麼?」
那老農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滿臉自豪地答道:「富民渠!安西將軍給取的名!能從長安一直通到潼關,連著大河哩!等修好了,中原的糧食布匹卻是能夠直接運過來哩!」
闞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直起身來,重新望向那條正在不斷延伸的河道,從長安城下一直向東,穿過灞水、滻水,一路延伸向目力所不及的遠方。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從容與淡定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了!
這條渠,一旦修通,中原的士卒與糧草便能從黃河入渭水,再從渭水入運河,源源不斷地湧入關中!
真到那時,赫連勃勃也罷,沮渠蒙遜也罷,都將面對一個完全不同量級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