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莽夫?

  長安驛站。

  西秦、北涼、西涼三家使者被安排在了同一處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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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也巧,涼州三國中倒有兩家是胡人主政,可派來的使者卻清一色是漢人。

  西秦遣來的是漢太尉段熲之後段暉。

  武威段氏,乃涼州首屈一指的望族,族中子弟各仕其主,自然也有人投了西秦乞伏氏。

  段暉素有名望,經史兼通,北涼與西涼的使者見到他後都頗為熱切地拱手寒暄,言笑間倒看不出幾分敵國的芥蒂。

  可北涼與西涼的使者碰上面時,卻是水火不容。

  西涼使者李愔,乃前西涼國主李暠第四子,生得濃眉深目,顴骨高聳,身形精瘦而結實,一看便是在涼州風沙里摸爬滾打慣了的。

  他一見到北涼使者便毫不掩飾地陰陽怪氣:「你闞氏也算敦煌名門,世代書香,如今竟委身侍奉那殺主篡位的沮渠蒙遜麼?」

  北涼使者闞駰,出自敦煌闞氏,乃是涼州有名的經學大家。

  他身著一襲素色深衣,頷下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端坐在那裡便是一副不疾不徐的名士風範。

  面對李愔劈頭蓋臉的嘲諷,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這一路從酒泉過來,想必很是辛苦吧?」  李愔頓時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騰地從坐席上跳了起來,麵皮漲得通紅。

  只因闞駰這句話恰好戳在了他的痛處上!

  西涼與北涼互為死敵,從酒泉到長安本可沿河西走廊一路東行,可那條大道盡數被北涼扼住,西涼的使者想要抵達關中,便只能先向南翻越祁連山,從山脊北側頂著刺骨寒風跋涉至河湟谷地,再借道西秦境內才能輾轉東來!

  這一路風餐露宿,人馬折損,箇中艱辛只有親歷者方能體會!

  李愔指著闞駰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等著!總有一日,必叫沮渠蒙遜身死國滅,你們這些沮渠氏的鷹犬爪牙,一個都跑不掉!」

  眼看李愔還要攥緊拳頭衝上去揍人,段暉忙不迭地站出來擋在兩人中間,好言相勸道:「今日你我皆是奉國主之命前來長安朝見安西將軍,既然都說是供奉朝廷,總該維持些體面,莫要讓關中的官吏們看了我涼州士人的笑話。」

  李愔這才恨恨地收回拳頭,卻依舊趾高氣昂地瞪了闞駰一眼,冷笑道:「如今朝廷已收復關中,大軍隨時可以西出隴右,你們的好日子,怕是快要過到頭了。」

  段暉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暗搖頭。

  他不清楚這究竟是李愔一人的狂妄之語,還是整個西涼朝廷都這般天真。

  若只是李愔個人的脾氣急躁倒還罷了,可若是西涼國中當真以為晉室收復了關中便有餘力西征涼州,那西涼這枚漢家火種,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西秦距中原最近,收到的消息也最為真切,因此段暉的眼界在三國使者中自然最高。

  他深知別看晉軍如今奪回了關中,聲勢煊赫,可真要再往西跨出一步,卻是難上加難。  旁的且不說,單是嶺北尚在赫連勃勃手中這一條,關中的晉軍便如同被扼住了咽喉,哪裡騰得出手來遠征涼州?

  況且涼州土地貧瘠,物產單薄,即便打下來也養不了幾個郡縣。

  就算晉庭尚有餘力,也只會將目光投向河北那片肥沃千里的大平原,誰會願意往這窮鄉僻壤里砸錢糧?

  更不必說如今晉室朝中波譎雲詭,那位宋公劉裕的聲勢已遠超當年桓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改朝換代不過是遲早的事……這種節骨眼上,晉庭哪來的閒心管涼州的死活?

  所以段暉此行的目的從一開始便很明確:替西秦求一份關中的庇護,但絕不能全力以赴地投靠。

  西秦國小民弱,經不起任何一場賭輸了的豪賭,只求能夠在各方周旋,謀求一個安穩。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闞駰。

  真正讓他在意的,終究是那位代表北涼而來的經學大家。

  沮渠蒙遜坐擁河西最肥沃的綠洲,兵強馬壯,又與赫連勃勃訂有盟約,在涼州三國中實力最雄,他的態度才是決定涼州未來走向的關鍵。

  闞駰察覺到段暉投來的目光,只是朝他溫和一笑,那笑容里既無名士的倨傲,也無敵國使者的戒備,倒像是兩位老友在異鄉重逢。

  段暉對闞駰的學問早已仰慕多年,此時相見,索性暫且將國事放在一旁,與闞駰探討起經籍來。

  兩人從《毛詩》談到《春秋》,從鄭玄的註疏辯到王肅的異同,越談越是投契。  段暉由衷嘆道:「玄陰(闞駰表字)通涉經史,才志不群,真不愧為價重西州的名士。」

  闞駰也拱手回敬:「武威段氏以武勇冠絕西土,今日與長祚(段暉表字)一席深談,方知段家亦有文學傳世,文武兼備,著實令人欽佩。」

  兩人相互謙讓了一番,段暉終究沒能忍住,借著探討學問的間隙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涼主此番遣玄陰兄來長安,便不擔心那匈奴單于赫連勃勃生出什麼想法麼?」

  北涼與胡夏曾立盟約,這在涼州並非什麼秘密。

  闞駰微微搖頭,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只淡淡道:「涼國之事,與夏國何干。」

  見闞駰不願多說,段暉也識趣地不再追問,只是將這句話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幾遍。

  到了正式覲見那日,三名使者依次步入安西將軍府的正廳。

  與南方那些眼高於頂的士人不同,這些從涼州風沙里走出來的人,可都清楚劉義真在關中做下了何等大事,知道劉義真是何等的狠角色。

  所以他們誰也不敢怠慢托大,更不敢將劉義真當作尋常十三歲少年來看待,個個都規規矩矩地依照禮數躬身行禮。

  段暉率先上前覲見,開門見山便點了正題,說西秦國主乞伏熾磐在收到劉裕之前的公文後,心中惶恐,特遣他進貢河西駿馬五百匹,以示忠誠。

  劉義真聽到「河西駿馬五百匹」這幾個字時,嘴巴險些笑歪。

  河西駿馬的威名天下皆知!尤其當年呂光遠征西域帶回來的西域駿馬也大都安置在了河西,如今這河西駿馬怕是戰馬里的第一等!  如今玄甲黑騎正缺良馬,這五百匹河西駿馬一到手,重騎規模便當真能往一千大關靠近了!

  段暉見劉義真面露喜色,卻是再沒有多餘言說什麼,仿佛只是來進獻禮物而已。

  李愔隨後來見。

  他帶來的禮物卻不是什麼金銀財貨,而是一隊西域樂人。

  待樂人們魚貫而入,當場便在廳中演奏起了西涼獨有的《秦漢伎》。

  那舞樂融合了涼州本地的胡風曲調、中原流傳至今的古樂遺音、西域龜茲的琵琶篳篥,甚至還有天竺傳來的婆羅門舞步……

  一眾胡女身姿婀娜,薄紗輕旋,倒也確實賞心悅目。

  只可惜,劉義真終究是個俗人。

  尤其相比於西秦方才送上的五百匹河西駿馬,這樂人歌舞雖然看著好看,但卻基本派不上用場,所以心中略微有些遺憾。

  但劉義真之前早知道西涼的起源,所以臉上卻是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滿,反而是笑的比方才還要開心,並想著法子給西涼找補——

  「永嘉以來中原板蕩,許多古樂都已在戰火中散佚失傳,不成想竟在涼州得以保存至今!音樂沒有斷絕,禮儀沒有消失。這都是你們的功勞啊!」

  李愔聽到安西將軍親口誇讚,登時喜出望外!  他當即躬身行禮:「此全賴朝廷之功!」

  不過僅僅客套了一句,李愔卻是直接開口告狀——

  「安西將軍容稟!」

  「那沮渠蒙遜昔日殺害涼州牧段業,篡奪河西,如今又屢次進犯我國疆土,派兵割我秋麥,斷絕朝貢之路,使我兄長不得向朝廷遣使納貢!」

  「還望朝廷和安西將軍為我做主!」

  李愔此言一出,一旁的段暉與闞駰臉上都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譏諷之色。

  就連劉義真身旁一同陪坐的王修與杜驥也面露不滿——

  這李愔的心思實在太淺,也太急了些。

  哪有一上來就要劉義真主持公道的?

  涼州之事,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又哪裡是那麼好決斷的?

  李愔現在這麼做,完全就是把劉義真架在火上烤!

  而劉義真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但卻沒有埋怨李愔,而是轉向闞駰:「竟然有這樣的事情嗎?」  闞駰還沒有說話,李愔就大喊道:「千真萬確啊!」

  「安西將軍有所不知!去年吾父過世,那沮渠蒙遜便在邊境日夜操練兵馬,儼然是想要讓河西漢人不存!」

  隨著李愔將這話說出來,方才對李愔面露不屑的段暉、闞駰等人面色卻是大變!

  段暉不斷打量李愔,將對方魯莽的印象全部推翻。

  這哪裡是什麼莽夫?

  他分明是已經感受到西涼有滅國的危機,所以故意逼劉義真表態,甚至不惜拿出漢胡這面政治正確的大旗來壓劉義真!

  「有意思……」

  劉義真上下打量李愔,眼中卻也是有光澤閃動。

  他對漢人建立的西涼政權其實最有好感。

  但目前來看,西涼卻是涼州三國中,對他最不客氣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