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見劉義真眼中也透出了幾分真正的興致,便知道自家主公到底還是對這些大事上心的,不是那種稍有成績便荒唐怠政的主,頓時也就放下心來。
他微微躬身,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三人,皆是如今涼州境內的國主。至於涼州這百年來的事跡……主公恐怕得尋一個更熟悉涼州的人來為主公細說。」
劉義真眼珠一轉,立刻便明白了王修指的是誰:「看來當初的留下他當真沒錯。」
王鎮惡、王修雖也是關中人,但要論及對如今西北局勢的熟悉程度,卻是遠不能和王買德相比的。
說來也奇。
劉義真南下南陽走了一趟,王修與杜驥等人在關中操持政務,個個忙得腳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唯獨王買德的腰圍反倒粗了好幾寸,已有隱隱追上毛修之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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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屋中,先是有些費勁地朝劉義真行了個禮,隨後習慣性地咂了咂嘴,仿佛還在回味方才吃過的什麼東西。
待剛聽完劉義真的問題後,他便直接道出這其中的始末——
「主公若要理清如今涼州這團亂麻,便得從八王之亂說起。」
彼時中原板蕩,涼州卻出了一位能臣——安定張氏出身的張軌。
他出任涼州刺史兼護羌校尉,到任後大築姑臧城,保境安民,撫定地方,又始終向晉室進朝納貢,堪稱忠良楷模。
永嘉之亂後衣冠南渡,涼州與中原的道路被徹底隔絕,可張軌仍舊遙尊晉室,屢次出兵想要光復關中,可惜皆被漢趙所阻。 張軌臨終前叮囑兒子張寔繼續侍奉朝廷,晉室感其忠義,追贈張軌為太尉,諡武公,後來又追諡為武王,廟號太祖。
如此過了幾十年,張軌的曾孫張祚掌握涼州大權。此人殘暴荒淫,竟霸占了自己的親侄女,又與兄長之母私通,且不再以晉臣自居,悍然僭號稱帝——這便是史稱的「前涼」。
當然,其最後的結局自然是成為了苻堅統一北方路上的墊腳石,享國祚五十九年。
王買德說到此處,刻意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劉義真,加重了語氣:「主公須記得一件事——涼州雖與中原隔絕百年,可那裡的國主,一直都是漢人。」
「前涼國祚雖然只有五十九年,但若要從張軌經營涼州算起,卻是有七十餘年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心中大致有了個輪廓,讓王買德繼續往下講。
苻堅統一北方後,曾命麾下大將呂光率七萬精兵遠征西域。
呂光此人端的是絕世猛將,竟當真一路打到龜茲城下,打得那龜茲國王棄城而逃,隨後只用了一年時間便征服了西域全境,使得中原政權在時隔百年之後重新返回西域。
可當他用兩萬匹駱駝馱著一千多種珍奇貨物、帶著一萬多匹西域駿馬浩浩蕩蕩返回時,淝水之戰的消息卻傳來了……
這就導致,呂光帶著士卒還在前面大殺四方,結果回頭一看,家卻是直接沒了……
這下呂光又驚又懼,恰逢當時的涼州刺史梁熙因畏懼呂光而不讓他進入涼州,於是呂光索性不再返回關中,而是就近奪取了涼州,斬殺了梁熙,自稱涼州牧、酒泉公,這便是「後涼」。
呂光在時,威震一方,無人敢犯。可他死後,幾個兒子爭權奪利,宗室內訌不斷,引得後秦姚興遣將來攻,末代國主呂隆出城投降,後涼享國僅十七年便灰飛煙滅。 劉義真聽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上下意識地輕叩著,總覺得像是在聽說書先生講一部波瀾壯闊的傳奇故事。
可他聽了好一陣,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你講了這麼多,那西秦、北涼、西涼怎麼還沒出場?」
「快了,快了。」
王買德示意劉義真稍安勿躁:「主公只要弄明白了前涼與後涼的來龍去脈,後面這三家便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先講西秦。
西秦的國主姓乞伏,是鮮卑乞伏部出身,也是在苻堅淝水戰敗後趁亂從前秦獨立出來的國家。
可西秦的地盤實在太小,攏共不過隴西那一小片地方(大約是今日的蘭州與臨夏一帶),可謂國小民弱。後來被後秦姚興出兵擊敗,便一直俯首稱臣,依附後秦。
至於北涼與西涼,則都是從後涼的廢墟上分裂出來的,這也是王買德為何先要與劉義真講清楚前涼與後涼的緣故。
後涼呂氏衰敗之後,盧水胡人沮渠男成、沮渠蒙遜兄弟率先舉兵,推舉漢人段業為涼州牧。
但段業為人平庸,沒多久便被沮渠蒙遜殺死。
段業死後,河西漢人一時群龍無首,於是段業舊部和當地的漢人大族便推舉時任寧朔將軍、敦煌太守的李暠為首領,與沮渠蒙遜形成對峙之勢。
李暠占據酒泉,人稱「西涼」;沮渠蒙遜占據姑臧,也就是今日的武威,人稱「北涼」。 不過就在去年,李暠去世,西涼由其子李歆繼承國主之位。
王買德說到這裡,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為劉義真點明——
「如今的涼州,便是被這三家一分為三。」
「東邊是國力最弱的西秦乞伏氏,守著隴西一小塊地方;西邊是漢人李歆的西涼,占著酒泉與敦煌;中間則是沮渠蒙遜的北涼,占著姑臧(今武威)與河西最肥美的綠洲。」
「其中北涼與西涼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自是常年攻伐。」
「而西秦以前依附後秦尚可苟延殘喘……可如今後秦覆滅,北涼沮渠蒙遜卻也是有兼併其國土的心思。」
「只要主公能夠弄清楚涼州的局勢,弄清楚他們的恩怨,那就能夠明白他們派遣使者的意圖了。」
涼州地方不大,但是發生的事情卻真不少!
好在王買德還算講的清楚,所以劉義真對涼州的局勢也有了大概的認識。
永嘉之亂後,匈奴、鮮卑、羯、氐、羌如潮水般湧入中原,連河北與關中這等漢家祖地都盡數淪於胡騎鐵蹄之下。
可偏偏在最偏遠的涼州,硬是憑著張軌及其子孫數代人的苦心經營,為漢人保住了一方淨土。
這其中固然有涼州地勢偏遠、易守難攻的緣由,可這份功績卻絕不能因此便打了折扣。 正是因為張氏前涼的存在,漢家衣冠才沒有在這片土地上徹底斷絕。甚至在數十年之後,還從這片土地里生出了李暠的西涼這麼一枚火種,至今仍在酒泉、敦煌一帶與諸胡苦苦周旋。
「西北有孤忠啊!」
劉義真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想想後來漢人鮮卑化的小高王那一家子,再想想張氏一族在涼州苦苦支撐漢家衣冠的這數十年,便愈發覺得這份堅守難能可貴。
「既然如此,自然要先見那西涼的使者。」
劉義真當即拍板,語氣篤定:「若是真的有什麼事,也要能幫就幫!」
劉義真雖然素來主張關中漢胡交融,可這其中的「胡」卻是已經歸順過來的胡人,而不是那些持銳披甲,騎在戰馬上廝殺的胡人。
眼下同為漢家衣冠的西涼被北涼欺負,自己不幫西涼難不成去幫拿盧水胡人不成?
「主公稍安勿躁。」
王買德卻沒有立刻贊同,那張因近來伙食太好而愈發圓潤的面孔上,浮起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關於北涼,關於沮渠蒙遜,主公還須知道一樁更要緊的事。」
「何事?」
「赫連勃勃曾遣御史中丞烏洛孤出使姑臧,與沮渠蒙遜正式締結了盟約。盟約中寫得明明白白:若天下有事,則雙振義旗;區域既清,則並敦魯衛。夷險相赴,交易有無。」 劉義真原本只是當故事在聽,聽到這句話時雙目猛地一縮,整個人的慵懶散漫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甚至隱隱爆發出一股殺氣!
「沮渠蒙遜與赫連勃勃,竟還立過盟約?」
「正是。」王買德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分量。
劉義真的手指在膝上急促地叩了幾下,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如今涼州三國中,沮渠蒙遜的北涼國力最強,本就對西涼和西秦占據著優勢。
若是赫連勃勃再出兵相助,那沮渠蒙遜吞併其餘兩家便只是時間問題。
反過來,一旦沮渠蒙遜全據涼州,他會不會再與赫連勃勃聯手,從西面和北面同時夾擊關中?
眼下嶺北尚在胡夏手中,蕭關洞開,若是西面再添一個放開束縛的北涼,那關中的局面便不是「棘手」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更別提,并州河東那邊還有一個占據著整個河北的拓跋魏氏……
如果按照最遭的情況來打算,關中將來是真的可能會被沮渠蒙遜、赫連勃勃,還有那拓跋嗣(拓跋燾之父)給一塊圍攻的!
「嘖。」
劉義真輕輕咋咋嘴巴,現在他才算是徹底理解了那三國使者同時抵達長安的分量。 這絕不是一次尋常的外交拜會,若是處置不當,關中隨時可能陷入兩面受敵的危局。
「讓我先捋一捋。」
他閉上眼睛,開始逐家分析。
頭一家便是西涼。
這個三國中碩果僅存的漢人政權,從根子上便是關中的盟友。
而且其立國根本就是河西的漢人為了與沮渠蒙遜對抗,所以他們也壓根沒有第二條路可選,只能牢牢依附於同為漢人的朝廷。
反過來說……關中也需要位於後方的西涼來牽制北涼,讓沮渠蒙遜不能安安心心地吞下涼州全境,再騰出手來與赫連勃勃合兵南下。
所以保住西涼,便是保住了關中西面的屏障。
第二家是國力最弱的西秦。
這種夾在列強縫隙里的小國,向來是朝秦暮楚、見風使舵的好手。
可聽王買德方才所言,沮渠蒙遜似乎已有吞併西秦的意圖,這反而將西秦往關中這邊推了一把。
只要自己處置得當,恩威並施,西秦大概率會站在關中這一邊。 最後剩下的,便是那國力最強、且與赫連勃勃訂有盟約的北涼沮渠蒙遜了。
「那沮渠蒙遜派使者來長安,究竟是做什麼?」
這是劉義真眼下最想不通的一點。
一個統一的涼州對關中的威脅實在太大了,任何關中勢力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涼州歸為一統。
沮渠蒙遜這個「涼州最強」,和關中也有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核心矛盾!
更何況他還與赫連勃勃眉來眼去,這便越發讓人懷疑他的動機。
好在劉義真身邊終究有一個對西北局勢了如指掌的王買德。
王買德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不緊不慢地說道:「沮渠蒙遜遣使來長安,至少有三樁事要辦。」
「哪三件?」
「其一,交好朝廷,求取正式的封號。有了朝廷的冊封,他便能名正言順地統御涼州,擁有了大義,還能用朝廷的名義去壓服涼州境內那些漢人豪族。」
「其二,試探關中,打探朝廷對涼州局勢的真實態度——究竟是想插手,還是只想隔岸觀火。」
「涼州距離南方偏遠,素來都不是朝廷的核心利益。所以沮渠蒙遜派遣使者,未必沒有在其中斡旋,想用忠心換取朝廷默認他吞併涼州的心思。」 劉義真眉頭微蹙,隱隱已猜到了第三樁,但還是示意王買德繼續說下去。
「其三。」
王買德的聲音放低了些許,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
「自然便是打探關中的虛實。兵力幾何?糧草是否充裕?主將又是誰?軍心如何?民心又當是如何?若是將來當真要進攻關中,今日所探得的這些情報,便是他排兵布陣的底稿。」
聽到最後這一句,劉義真當即冷笑出聲:「做夢!」
他霍然站起身來,在屋中來回踱了兩步,心中已有了計較。
沮渠蒙遜這種人最是精明,也最是危險!
你只要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他便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撲上來,毫不猶豫地把你撕成碎片。
對付這樣的對手,態度便只有一個——
「強硬!」
「強硬!」
「最後還他娘的是強硬!」 劉義真停下腳步,語氣斬釘截鐵:「他既然來者不善,那便休怪我不給他留情面!」
此時王買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提醒道:「主公……至少於這西北而言,咱們其實才是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