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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從未埋怨過劉裕的任何決定。可如今,他卻只想求劉裕收回成命,把劉義真那兩州刺史的職位重新還回來。
自從劉義真從南陽回來後,說他無所事事或許有些刻薄,但說他清閒到了極點,那真是半點不冤枉。
往日裡劉義真多少還過問些政務,每日在王修案前坐上一兩個時辰,聽他匯報關中各郡縣的春耕進展、運河工期、賦稅徵收,偶爾給出建議。
可現在王修夾著一卷公文去尋他商議,劉義真直接將兩手一攤,理直氣壯地說:「如今長史才是二州刺史,找我來卻是做甚?」
他甚至很是理直氣壯:「所謂有所為,有所不為。眼下局勢一片大好,那便是有所不為的時候了。」
其實劉義真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如今關中的形勢確實稱得上一片大好。
自從他回來後,凡三千錢以上的買賣交易,商賈們幾乎都會主動跑到官府去購買印花,繳納這筆印花稅。
畢竟如今關中百姓人人都知道了——安西將軍遇上事那是真上!
和獲得的保障比起來,這錢財花的簡直不要太值。
而且雖然每一筆印花稅的數目都算不上大,卻勝在細水長流。 況且商業買賣隨時都在進行,不似農業那般只有秋收時節才有糧賦可征,因此如今關中各地官府的帳面上也寬裕了不少。
官府們得到錢,也知道應該去保護誰——不是商人,而是那些被歹人惡人欺負的純良人。
如今若是有誰敢賴帳不還,都不用通報到長安,當地縣尉自己便帶著衙役上門去替苦主撐腰了!
印花稅之外,農忙時節已過,毛修之也正式開始徵調民夫修繕那條連接關中與中原的富民渠。
有此前被僧籍制度清退還俗的近二十萬百姓充作勞力,工程進展之快,連毛修之本人都頗感意外。
原定至少要到明年夏天方能竣工的工期,如今看來,在今年入冬之前便有望全線貫通。
甚至毛修之還有餘裕勻出一部分民夫去渭北疏通鄭國渠與白渠的故道,將渭北那大片良田的水利也一併修繕起來,確保灌溉農田的水量。
最後便是那幞頭帽與圓領袍。
托劉義真此番「南下討賊」鬧出的滿城風雨,這兩樣衣帽竟也跟著聲名大噪。
它們本就深受漢胡兩族百姓的喜愛,經此一事之後更是被關中百姓賦予了異樣的意義。
如今但凡是個官吏,都喜歡穿著這身行頭出門示人,仿佛穿上這圓領袍、戴上這幞頭帽,便是在向百姓宣告自己與安西將軍一樣,是個肯替百姓盡心盡力的好官。
而商賈群體更不必說,此事過後,那幞頭圓領袍幾乎成了他們在關中行走的標配。 當關中最有權的人和最有錢的人同時選擇一樣東西時,這東西想不流行都難。
有好事者起初將那幞頭帽喚作「劉氏帽」,後來有儒士引經據典地糾正,說漢高祖劉邦曾創製長冠,那才叫作「劉氏冠」,如今再以「劉氏」命名此帽,於禮不合。
最後不知哪個傢伙打聽到了劉義真的小字叫做「車士」,又覺得這帽子確實也適合駕車趕路時佩戴,便乾脆將它喚作了「車士帽」……
「車士帽」與圓領袍的流行,又進一步帶動了關中百姓種桑植麻、紡紗織布,爆發出強悍的經濟活力。再加上劉裕新近答應從徐州與荊州調撥一千頭耕牛入關中,更是使得生產效率也進一步提升。
所以平心而論,劉義真說得或許真沒錯——如此蒸蒸日上、欣欣向榮的局面,不去瞎折騰百姓,本身就是最好的治理之道。
可道理雖是這個道理,王修看著眼前這副模樣的劉義真,依舊滿心懷疑自家主公不過是純粹想偷懶罷了……
關中已是盛夏,天氣熱得連蟬鳴都帶了幾分懶洋洋的意味。
劉義真身上只穿了一件裲襠——那是由前後兩片素色布帛縫合而成、肩頭以帶子相連的貼身內衣,無袖無領,腰間隨意系了條帶子。
其下頭更是清涼,不過一條犢鼻褌將緊要處堪堪遮住而已。
再看那慕容女王,在劉義真的「教唆」之下,竟也只穿著一件輕薄的褻衣長裙,手臂與小腿都裸露在外,穿著之大膽可謂聞所未聞!
而劉義真此刻便大剌剌地橫躺在她腿上,後腦勺枕著那豐腴溫軟的膝枕,兩條腿交疊著搭在榻尾的竹枕,好不悠閒快活!
最過分的是,他嘴上說著要讀書,卻已懶到連眼皮都不肯睜開,全靠慕容女王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王修痛心疾首地看著這一幕,也開始懷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注重政務,卻是忘了對劉義真好好教導了!
畢竟,孩子也是可以長歪的!
劉義真見王修又來尋他,心中也是一陣無奈。
他故意大聲問慕容女王:「女王大人,昨日給我念的是什麼書?」
無論是此刻身上這身清涼得不成體統的衣裳,還是眼下這般曖昧的姿勢,抑或劉義真那聲古怪的稱呼,都讓慕容女王有些手足無措。
可她也清楚自己反抗不了這位安西將軍,便只能乖乖順從……
「回主公,昨日念的是《道德經》中的一篇。」
「具體是哪一段?」
慕容女王過目不忘,連書卷都無須翻開,張口便來:「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劉義真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結果睜錯了方向,恰好望見慕容女王懷裡的風景,連忙將那隻眼睛緊緊閉上,睜開另一隻眼看向王修,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話的意思我記得是——最上等的掌權者,百姓仿佛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次一等的,能贏得人們的親近與讚譽;再次一等的,使人畏懼;最下等的,遭人輕蔑侮辱。你看,我如今這般無為而治,是不是已算是『太上』了?」
「歪理!」 王修自然知道劉義真這話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
「看來主公這些日子竟還讀了些老莊?理解了玄門之妙?」
「嘿嘿,略懂,略懂。」
「……」
王修與劉義真爭論道:「那主公應該知道,老子還說過: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所謂翹著腳的人站不穩,蹦著高的人走不遠;自以為看得清的人才是瞎子,自以為聰明的人才是傻子;自我誇耀的徒勞無功,自高自大的人不能服眾。
「主公方才那番話,倒是句句都應在了這幾句上。」
劉義真這下也躺不住了,極不情願地從慕容女王腿上坐起身來,盤腿坐在竹榻上:「長史這話未免有些太重了。」
「如今形勢一片大好,哪有那麼多需要憂慮的?」
「而且老子不是說了嗎?不尚賢,使民不爭!」
「就是因為偉人太多了,所以這世上才有這麼多的騷亂啊!」
「所謂聖人之治,就是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而已!」 按照劉義真對老子這句話的理解,就是先要實現物質極大豐富嘛!
等物質極大豐富之後,再讓社會差別消失,每個人都不要瞎折騰,那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故作神秘的姿態:「長史可知,三國之時,為何那諸葛孔明功敗垂成?又為何天下最終落入了司馬氏手中?」
王修眉頭微挑,顯然猜到劉義真必然是又要蛐蛐司馬氏了。
劉義真便搖頭晃腦地侃侃而談:「就是因為諸葛孔明大小事務都要親力親為,連軍中打二十板子的瑣事都要親自過問,最後生生熬到燈盡油枯,五丈原上含恨而終。」
「反觀司馬懿,卻是保養有度,該吃吃該喝喝,活到七十歲還有餘力發動高平陵之變,把曹爽那一大家子都給弄死了……長史你想想,若是諸葛孔明也能活個七八十歲,完全可以在曹魏內部生出變亂之時再出兵北伐嘛!說不定他便能完成先主遺願,一舉匡扶漢室,還於舊都!」
「可見,還是不要太操心,同時活的壽數長些才是王道!」
王修微微一愣,正待細細尋思這番歪論里究竟有沒有半分道理,卻見劉義真已重新躺回了慕容女王的腿上,這次索性連臉都別了過去,只留個後腦勺給他……
「這是什麼歪理邪說!」
王修的鼻子都快氣歪了,真想上去狠狠給劉義真一巴掌!不過他很快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也便沉下心來不與劉義真爭辯……畢竟劉義真最擅長的就是這些個歪理邪說了!
「今日來尋主公,倒不是為了政務。」
劉義真這才從那冰涼的大腿上重新轉過臉來,眼中多了幾分興致:「不是政務?那莫非是軍務?」 「可以算是軍務。」
王修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向劉義真稟報導,「沮渠蒙遜、乞伏熾磐,還有李歆的使者,都已到了長安。」
沮渠蒙遜?
乞伏熾磐?
李歆?
前兩者,劉義真倒還聽過,但是這最後一個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