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背著布袋,不便在街上多逗留,徑直回了客棧。
一進門,店家便堆著笑容上前:
「客官回來了?今兒要吃點啥?」
施茵溫聲:「勞煩給我們來三碗餄餎面。」
餄餎面和窩窩面皆是用蕎面做的些廉價麵食。
這讓店家多少有些失望,但是轉瞬也就釋然,也是,啥樣人家能日日都是昨兒那般鋪張法啊。
「成來,您稍等,這就給您端屋裡。」
店家說完便準備轉身回後廚,施茵連忙叫住他:
「哎,等等。」
「客官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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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待會給我們準備一個水桶,備些熱水吧。」
施茵奔波了這一路,還沒個機會梳洗,這會渾身上下都有些餿了。
再過段時間天涼了,更沒條件梳洗了,不如今兒洗個痛快。
「好來,您屋裡等著就成。」
傍晚吃過飯後,店家就給他們備好了熱水。
兩個娃娃先洗的,絨兒在水桶中舒坦地泡了好一會,水溫熱,泡去了連日來的疲憊。
乘舟身上還有傷口,施茵便給他擦拭一番,身上也算是乾淨了些。
兩個孩子玩鬧一番後,待身上干透了便鑽進被窩中舒服的睡著了。
客棧提供的被子,裡頭填的都是些苧麻和破布,邊緣油黑透著一股子怪味,倒是比稻草強些。
施茵將自己帶的羊皮鋪在上頭,隔著客棧的被子,乾淨鬆軟,都睡得舒坦極了。
孩子睡著後,她又添了些熱水自己也泡了會,酸痛的雙腳,緊繃的後背,在這一刻徹底卸去。
用那皂角搓出些黏膩的皂液,將髒亂黏膩的頭髮也梳洗一番。
然而頭髮實在太長了,打了結的地方怎麼也梳不開,團在後背處扯得有些心煩。
施茵正煩躁時,眼角看到了行李中的那把剪刀,嘴角邪邪一笑。
「咔嚓」一聲,乾脆利落的便將那打結的頭髮剪去。
剪去後的頭髮散在後背處,剛剛沒過肩胛骨。
望著飄在水面上的亂發,她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簡直膽大妄為!」
那是她第一次剪去長發時父親惱怒的樣子。
「噗嗤。」
施茵沒忍住,笑了起來。
如今想來,那樣古板守舊的父親,對著她偶爾的離經叛道,大概也只剩滿心無奈。
起身擦乾身子,她將那團剪下的亂發用火摺子點燃,燒成灰燼,隨手揚出窗外。
一陣風過,便散得無影無蹤。
第二日尚有一日空閒,三人窩在床榻上溫存半晌,直到腹中飢餓,才遲遲起身,此時已然接近晌午。
施茵這才想起鐵匠的約定,怕誤了時辰,連忙梳洗一番,盤了個簡單的發咎用頭巾一裹,就帶著孩子快步往鐵匠鋪趕去。
還沒到鋪子,在街市上就看著那鐵匠青著臉往這兒翹首張望。
在見到施茵的那一刻,他明顯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來得晚些,實在抱歉了。」
施茵連連給鐵匠道歉。
鐵匠見著人了,臉色終於緩和了些:「來了就成。」
說著便將打好的鐵杴與柴刀遞了過來。
施茵接過細看,分量紮實,鐵背厚實,刃口也已開鋒,寒光凜冽,一看便是好手打造。
鐵匠這工藝確實頂頂好,但長得實在是兇惡,施茵沒敢與他還價,付了銀子便離開了。
「娘,昨兒你可是與糧鋪那兒好一頓講價,今兒咋這麼幹脆?」
出了門,乘舟便把那柴刀背在自己的後背,同時對母親疑惑地問道。
施茵沒想到乘舟竟連這點小事都能看出,不由摸了摸他的腦門說道:
「糧鋪的呂老闆做的是轉手買賣,賺的是差價,講究買賣不成仁義在。可鐵匠不同,他是手藝人,對自己的活計極有分寸,你還價,便是不認可他的手藝,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那鐵匠面相兇悍,我也不敢多廢話,真要爭執起來,人家來硬的,咱們娘仨可不是他的對手。」
乘舟似懂非懂點頭:「便是如書中所言——因人而施?」
施茵含糊應了一聲,心中可絕不會承認自己那叫——見人下菜碟。
隨後,母子三人在街市上打聽了一番,終於尋到了一個木匠鋪。
從他那兒花了三兩銀子買了個雙輪板車。
其實獨輪車更靈活些,也只需一兩銀便可。
但是施茵試過,獨輪車極難掌握平衡,推著那百斤的東西還不如自己背著更輕快。
何況這輛雙輪車車輪包鐵,兩側又有扶手,承重與安全性都遠勝獨輪車。
狠了狠心,還是買下來,心中也盤算日後若能再添頭牲畜拉車,便能更省心些。
「唉,這如今的物價漲得太快了。」
施茵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那點銀子,有點後悔將母親給的那包銀兩給放下了。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多扣下些李弼的口糧,再把他的書籍筆墨一併變賣,說不定如今能攢下上百兩銀子了。」
想起李弼書房中抄沒的那些典籍書卷,只後悔自己當初太過謹慎。
「唉——不想了不想了。」施茵哀嘆一聲,便對著兩個孩子揚起笑臉:
「乘舟,來,上車,娘推著你和絨兒走。」
施茵將絨兒放在車中,握著把手坐得很穩。
乘舟繞著板車轉了兩圈,也興奮地上了車。
抬手試了試板車,竟比預想中輕便許多,車輪順滑,前行也很是平穩。
施茵便這般推著孩子們去往城郊的一處牲口集市。
現在她也不知黑山島的具體情況,但是想來那些大型牲口不光是運送,餵養方面應該也不是易事,但是若只帶一頭綿羊,應該是不難。
到了牲口交易的地方,人煙稀疏。
施茵剛一踏入,立刻便有提著自家雞鴨的農戶圍攏上來:「小娘子瞧瞧!我這雞便宜賣了!」
「我家幾隻鴨也划算得很!」
他們手中兜售的,都是些老邁掉毛的雞鴨。
能下蛋的好禽畜,誰也捨不得出手,將這些老的賣了換些糧食,更實在些。
施茵沒停,嘴裡嚷著:
「讓讓,讓讓。撞了不管啊。」
徑直推著板車,往那市集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越是些大型的牲口。
牛、毛驢、騾子,甚至還有賣駱駝的。
只是賣的多,買的少。
往往都是一群商販焦急圍攏一個買家。
施茵眼饞那些黃牛和毛驢,但確實也不敢下手。
轉了幾圈,終於尋到了一隻長毛的小綿羊。
此時的綿羊都是些脂尾羊,肥碩的尾巴裡面全是油脂。
施茵想要帶著綿羊上島,可不是要宰了吃肉的,而是為了那毛。
黑山島的冬日濕冷無比,沒有棉花,便只能從羊毛上下手了。
可惜沒有現代綿羊那細細的絨毛,都是些粗硬的真毛,卻是做羊毛氈最好的材料。
「師傅,這綿羊咋賣的?」
施茵尋到綿羊的主人,詢問價格。
可那老漢卻只顧昂著頭,見縫插針的想往一旁的人堆里擠,尋著那被眾多商販圍成團的一個買家,半點要搭理她的意思都沒有。
「哎,這買賣您還做不做了?」
施茵見他不理自己,有些惱怒。
一旁的乘舟卻悄悄拉了拉娘親的衣袖,低聲道:
「娘,牲口市上談價,是不當著人面明說的,都要藏在袖中用手比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