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呂成
施茵挑的這家糧鋪是用了心的。
縱然都是糧鋪,長風這兒卻多是大糧商,分號遍布各個州郡。
如今他們攜手早已將白面和麥米哄抬到一石十兩銀的價格。
而這家鋪子卻偏偏不賣這兩樣,柜上只擺著大豆、粟米、蕎麥這類平價粗糧。
最初進店的時候,施茵便用話探過——這家糧鋪並非大商行,店家即是東家,背後沒什麼過硬靠山,平日裡也只能打點些底層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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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自亂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積細糧,轉而專做尋常百姓尚能負擔得起的粗糧買賣。
如此一來不至於壓貨,資金周轉也更輕快。
在一眾大糧商的縫隙之下,這間小糧鋪尚能存活,可見東家絕非愚鈍之輩。
這般精明務實、心中自有盤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屬意的合作人選。
當然,她也絕不會輕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還要從長計議。
施茵微微一笑,溫聲道:「店家儘管放心,您只需幫我將糧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辦法。銀錢分文不少,況且下月我還有一筆買賣要同您談。」
「下個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島的人怎麼可能還能出島呢?
「此話怎講?」
施茵耐心解釋:「我先把要的東西列成單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島的官船出發時,您尋個夥計幫我送到島上,我再付剩下的貨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這條路子,我說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顧了,這買賣難道不划算?」
「啊」
店家聽罷,搖了搖頭,只覺有些可笑:「官船豈是我想上就能上的?還老主顧?你可知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六日。若是風向不順,我還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這可不是什麼好買賣。」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買您五十兩銀的糧呢?」
「五十兩!」這個數讓店家有些吃驚。
折算下來,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這世道來說,算得上是筆大買賣!
店家有些懷疑的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起這個小婦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絕色,勝在一身氣度。
不錯,這小娘子眼中,總藏著一股旁人沒有的東西,令她周身氣勢格外不同。
要怎麼說呢————
「明快果決」四個字,驀然浮上心頭。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歲便跟著父親撥弄算盤,不到二十便獨自撐起這間糧鋪。
在長風碼頭一眾大糧商的夾縫裡求生至今,也算得見多識廣。
眼前這個小娘子卻給他一種聰慧少年有勇有謀正當年的感覺。
一介婦人,卻有這般氣度,若不是要發配黑山島,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幾分婦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搖頭回絕的時候,一道軟糯稚嫩的聲音忽然傳來:「伯啊伯絨兒拍著小手,長長的睫毛撲閃,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這麼微微眯著望著店家,模樣嬌憨可愛。
施茵聞聲轉頭慈愛的看著絨兒,身旁的乘舟驚喜說:「妹妹會說伯伯」這兩個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間定格,讓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於戰亂的妻兒!
那時,他的一雙兒女,也正是這般年紀。
心下一軟,猶豫片刻後,他才輕輕點了幾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兩的生意,要走官船這條路,依舊算不得什麼好買賣。
且不說打通關節要耗費多少銀兩,就那官船上運的,本就是用來換鹽的糧,若是我帶糧上船賣給黑山島的人,這便等同於動了官府的買賣。」
施茵聞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為在長風這般地方開糧鋪,多少能與碼頭、官船搭上些關係,如今看來,終究是自己想得太過淺了。
店家估摸這婦人應是哪個開了罪的達官貴人的內眷,應是對碼頭、鹽場與官船的門道一概不知的。
這渾水還是不趟為好,想著拒絕的時候,一時又好奇,多問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島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將武威候一案如實道出。
此地距長安遙遠,消息傳遞遲緩,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達時,武威候的事恐怕才會傳
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聞武威候全家抄斬,雙目驟然瞪大:「武威候————死了————」
施茵見他神色異樣,心中微覺詫異,轉瞬便想起,現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襲爵位之前,似曾在這青州待過一段時日。
難道————
她猜得沒錯。
八年前,正值大晉八王之亂之時,鮮卑鐵騎進入長風,店家的一雙兒女在街上一時不慎衝撞了他們,妻子為護著孩子,便隨著一雙幼子一同被帶入兵營。
等他得了消息趕去的時候,卻只見到了妻兒三人的屍體。
那一刻他滿心只剩復仇,提刀便要往鮮卑大營衝去。
彼時,身為長風縣縣尉的李曦,攔下了他,望著他赤紅的眼眶沉聲道:「殺你妻兒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這麼衝動,不過是多填了條命罷了!不如留著,尋找機會,手刃鮮卑,才是大丈夫之所為!」
他終究被李曦強帶回府邸,硬是關了十日。
直到鮮卑的騎兵離開長風,直搗洛陽的時候,他才被放出。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現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後,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十一月官船的事我來想法子,你要什麼儘早想好,後日寅時,你今日採買的豆糧自會準時送達!」
施茵看這店家話語的轉變,心知還是武威候的名望,才使得自己得了這便利。
關於西晉的歷史,因其時間極短,又大多是亂世,檔案流失嚴重,多是到了唐代再加以編撰,其中還大多還都是一筆帶過,以至於這個關於武威候的事情,施茵是一絲都沒印象。
而據李家家學中記載:第一代武威侯乃大晉二品的開國異姓軍功侯,世代遞降承襲,至李曦這三代,早已降至四品。
如今李家的抄斬也是含糊不清,只說是謀逆叛國,而其中的再具體的細節,便沒了說法,實在蹊蹺的很。
而今日關於運糧的事,的確是自己淺薄了些,幸虧借了武威侯的情面才得償所願,不過,倒是讓施茵在心底確定了今後合作的商家,也算一樁幸事。
「此事多承掌柜相助,施茵謝過。」
她本還想再多言幾句,可瞧店家心緒沉鬱,顯然不願多談,便只得拱手告辭:「就此別過,後日碼頭見。」
行至店門口,她又忽然回身問道:「只是尚未請教掌柜尊姓大名,也好日後相見有個稱呼。」
那店家已經回到案後,瓮聲回道:「在下姓呂,單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