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買羊

  施茵想起曾在前世電視中看過的紀錄片,畫外解說曾講過:

  從古至今,很多的牲畜貿易的地方,最常採用的便是袖裡議價的法子,為的就是不讓旁人知曉貨物的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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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全憑買賣雙方的心計本事,價高價低,一言既定,再無反悔。

  她萬萬沒料到,西晉末年的市集,竟已盛行這般規矩。

  只是這種隱晦交易,於她一介婦人而言,著實不便。難怪自打她來這兒,唯有販賣雞鴨的小販肯主動搭話,其餘牲口販子不過淡淡瞥一眼,便再無搭理的意思。

  正發愁的時候,乘舟往前一步,伸手將那賣羊老者從人堆里拽出,開口道:「阿伯,您與我袖中比價便是,我轉述給我娘。」

  說罷,坦然伸出小手。

  老者這才正眼打量起這一家人,上下掃視一番,略一頷首:「也成。」

  隨即拉住乘舟的手,二人手掌同藏入寬大袖中,指尖起落,無聲比劃議價。

  乘舟點頭回到施茵的身邊,壓低聲音附耳說道:「娘,這老伯比了一掌,是五兩銀子的意思,我覺得可能是在訛咱。

  我記得爹爹以前說過,亂世糧貴羊賤,世道動盪之時寧要一斗米,不要十隻羊,這還不過是一隻小羊羔,定不值這般高價。」

  施茵看著兒子那雙亮閃閃的眼睛,心下便生了個想法:「乘舟,此番買羊的事,娘便全權託付於你可好?價格由你來談,只要你覺得合適,娘便掏錢。」

  乘舟雙眼睜圓,皺著眉頭露出幾分不安:「可娘,若是我壓價太輕,咱們吃虧了怎麼辦?」

  「無妨。」

  施茵淡淡一笑:「吃虧便是長見識,人總要吃一塹,方能長一智。今日無論你談下何價,娘都認下。壓得低,便是咱們占便宜;若吃了虧,也是你難得的歷練,橫豎不算壞事。」

  聽聞這話,乘舟散去不安,神色陡然認真起來:「好,娘,今日這事,交給我便是。」

  話音落,他便轉身,對方才那老伯輕輕搖頭,徑直走向另一處賣羊的攤販,簡單交涉幾句,再度伸手入袖比劃。片刻後,他輕輕搖頭,轉身離開。

  見乘舟接連別家詢價,方才坐地起價的老者這才重視起來,連忙快步上前拉住他,主動伸出衣袖,示意再議。

  乘舟心知,母親屬意的正是這種長毛綿羊,便耐下性子,重新回來,繞著綿羊轉了兩圈,細細翻看毛下,牙齒和四蹄,這些最易發生病變的地方。

  施茵不知乘舟怎麼辨認這羊的好壞,但是看那認真的架勢倒是有模有樣的。

  老者也不輕視他,細細的說著這羊的優點:「我家母羊就生了這一隻獨苗,出生的時候身上的毛就比以往的羊羔子密實些,這才半歲,你瞅瞅這毛已經有油光了,多厚實!你再看看它蹄子。」

  老伯抬起綿羊的後蹄,結實完整沒有腐爛的地方。

  「你再來瞅瞅這羊屁股,半歲就存油了,這要是長大了,一尾羊油就夠你家吃一年的了!況且,我這還是只母羊羔,要的銀子真不多!」

  乘舟越看越欣喜,但是面色卻沒有顯露,他聲音稚嫩,但話語卻直指關鍵:「我家買羊不看公母,也不想著繁衍。就單論年底的那頓年夜飯。

  照這羊的體格子,中間這三個月它吃的糧絕少不了。這年頭糧太貴了,您這價實在要的離譜了些。」

  那黑山島上的情況,娘親開始就沒瞞著他,那島上能不能有第二隻牲口都難說呢,所以指望母羊生崽有些奢望。

  看中這羊也就是為了那一身的毛,說不定沒等它孤獨終老就剝了皮宰肉吃了。

  關鍵是他點破的餵養的難處,恰恰戳中了眼下亂世羊賤的緣由。

  羊不能拉貨,不能耕地,除了產毛就是吃肉。

  吃的還不少,算下來養到成年,要一人半年的口糧。

  太平年間,那羊是銀子。

  亂世,就是個填肚子的,撐死頂個七八日的口糧,誰算不過這筆帳呢。

  老人也是為了這事,才將家裡頭的羊一隻只都賣了換糧了。

  如今家中就剩下這一隻羊羔子了,本來想留著作為自己今後翻身的家當,然而眼瞅著朝廷局勢越來越差,這才不得不拿出來賣了。

  最初看這孤身的娘仨應該是不懂行的,想著藉機抬個價占點便宜,萬萬沒料到,這稚童,竟聰慧至此。

  無奈,嘆了口氣扯過乘舟的手,兩人又在衣袖中比划起來。

  二人此時的場面格外奇特:垂老的商販和一個不過七歲的稚童,一老一少縮著衣袖,一會皺眉一會搖頭,全程無半句爭執,卻暗藏博弈。

  幾番來回,乘舟眉眼舒展,笑著點了點頭。

  他快步回到施茵身旁,小聲稟道:「娘,談妥了,老伯願以一兩銀子將羊羔賣給咱們。」

  施茵其實也不清楚亂世之中羊價究竟低到何種地步,可一兩銀子買下一隻半大的長毛羊羔,定是划算的。

  她這個兒子啊,小小年紀,便這般沉靜有度,著實爭氣。

  施茵取出一兩銀子交到乘舟手中,這筆交易既是由他談成,銀錢交割,便也交由他親自打理。

  歸途路上,施茵推著木車,絨兒懷抱著溫順的羊羔安坐車中。

  而乘舟還有些興奮,說什麼也不肯上車歇息,就跟在車旁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的說著他成功完成本次娘親囑託的心路歷程。

  施茵本想再多添置些物件,奈何手頭銀兩有限,二來她們終究要渡海登島,隨行雜物不便太多,就只花了二十錢買了兩袋子麩皮作為羊的口糧,便回了客棧。

  吃過晚飯,施茵又讓店家給準備了一罈子冬菜。

  冬菜是白菜、芥菜、葵菜等賤價的蔬菜切小塊,加上大蒜、鹽和店家秘制的調料,曬乾後醃製而成的。

  好好存放,不占油星和生水,放一兩年都沒問題,是百姓冬天裡必不可少的儲糧小菜。

  罈子是個中瓮,最普通的灰陶,不值錢,但也費了一番口舌,店家才給免了罈子的三十錢,只算了那冬菜的一兩二百錢。

  施茵還從客棧這兒買了做餄餎面的蕎面。

  蕎麥磨的面沒有勁道,但是勝在便宜,比粟米還要便宜,但是若想做成麵食,裡頭便要加上些豆面和粟米麵。

  店家配的比例有講究,做出來的麵食口感溫潤不糙,養胃耐飢,最適合絨兒這般孩童食用。

  便花了五百文又添了一袋子。

  此番準備的這些都是她明日要帶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已經收拾妥當。

  除了那車放在後院裡,便是連那羊羔都帶在身邊,放在了屋裡。

  羊身上的腥膻氣味瀰漫不散,熏得施茵難以入睡。

  但是她卻只能強迫自己儘快適應。

  因為從明兒以後,便再也沒了這舒坦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