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原3

  山匪一戰,不論是值守衙役,還是流放的三家眷親,身上大多帶傷。衙役見狀,准許隊伍暫時在鎮口停留休整,統一處理傷口、採買物資。

  趁著眾人包紮治傷的空檔,大美第一時間察覺到周靈的異常。別的孩子受了驚嚇,尚且哭哭啼啼,唯獨周玲自始至終緘口不言,低眉垂眼,安靜得過分。

  大美心裡不安,獨自跑進鎮裡,請了一位大夫專程過來給周玲診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夫細細診過脈象,緩緩嘆氣:「孩子是驟逢大恐,驚碎心神,氣機閉塞失語。無藥可速治,只能靜心慢慢調養,能否開口,全看往後心境能否緩開。」

  大美望著一旁的周玲,心底五味雜陳。

  從前的周玲,嬌蠻鮮活、愛鬧愛爭,從前她與大美姑嫂相處,時常拌嘴、時常置氣,活潑得一刻不肯安分。

  可如今的小姑娘,溫順得讓人心疼。

  低眉順眼,怯怯縮在人群里,旁人稍一靠近、輕輕一碰,她便渾身哆嗦、驚懼躲閃。

  大美心頭髮酸,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懂事沉默的周玲。

  她寧願那個小姑娘依舊任性、依舊吵鬧、依舊鮮活無憂。

  可世事磨難,從來不由人願。流放行程緊迫,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待所有人傷口草草包紮完畢,衙役即刻催促隊伍啟程,繼續趕路。

  一路跋涉,終於抵達此行最後一座大鎮——青陽鎮。

  這是去往邊疆荒漠之前,最後一處可以全面補給衣食、藥材、乾糧的大鎮。過了此地,前路再無繁華聚落,只剩荒無人煙的窮山惡水。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往後便是真正的絕境。

  三家之人傾盡身上僅剩的銀錢,爭相採買乾糧、厚布、草藥、禦寒粗衣,能多備一分,便是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氣。

  待隊伍駛出青陽鎮,眼前景象果然驟變。

  草木漸稀,土地荒蕪,官道破敗,方圓百里不見人煙。

  天氣一日比一日寒涼,風沙漸起,水源稀缺,吃食匱乏。

  連衙役每日按例分發的口糧、飲水,也開始日漸剋扣、越發稀少。

  所有人都在咬牙硬撐。寒冷、飢餓、疲憊、惶恐,都壓在眾人身上,熬到後來,衙役索性每日只發一餐,勒令所有流放眷親自行尋食。

  絕境當前,三家境遇高下立見。

  韓家人多抱團,彼此幫扶,尚能勉強維持。

  周家有大美在外悄悄接濟,雖苦,卻不至於絕境。

  唯獨傅家,成了三家裡最艱難困苦的一族。

  傅家本就準備倉促、物資單薄,之前在京都周明軒曾是三皇子伴讀伴讀,又曾旁聽傅老講學,有半分師生情誼。

  因此三家之中,周家與傅家交情最厚。

  一路上,周家時常悄悄勻出少許乾糧、草藥接濟傅家。

  可絕境物資緊缺,自顧尚且艱難,能分出的幫扶杯水車薪,根本解不了傅家的困局。

  隊伍停下短暫休整,各家女眷紛紛散開,鑽進路邊荒草叢裡挖野菜充飢。傅老夫人帶著三個兒媳也一併出來尋食。

  連日饑寒交迫、風餐露宿,人人面黃肌瘦,步履虛浮。

  傅老夫人看著身邊三個兒媳疲憊憔悴的模樣,輕聲開口:

  「你們分頭散開找吧,不用都圍著我。分開找,能多尋些野菜,夠家裡幾口人墊墊肚子。」大兒媳放心不下,連忙道:「母親,我陪著您,我不走遠。」

  「不必。」傅老夫人輕輕擺手,語氣溫和卻堅決,

  「我就在近處轉轉,出不了事。你們快去,別耽誤了。」

  兒媳們素來孝順聽話,聞言不再堅持,各自散開,就近在四周荒地里搜尋野菜,誰也不敢走遠,時時留意著老夫人的方向。

  待兒媳們離得遠一點了,傅老夫人慢慢挪到一棵老樹背後,避開所有人視線。

  她再也撐不住,猛地捂住胸口,低頭悶聲咳嗽。

  一聲接著一聲,壓抑帶著深入肺腑的痛楚。

  幾聲劇烈咳嗽過後,她緩緩攤開掌心。

  一片刺目的猩紅,靜靜躺在手心。

  傅老夫人看著那攤血,整個人愣在原地,眼底一點點褪去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敗。

  她這一生,從不是嬌生慣養的貴婦人。

  傅老一生清正,無妾無偏房,夫妻二人一世恩愛。她陪著丈夫熬過清貧、熬過宦海、熬過歲月風霜,素來堅韌耐勞,從不嬌氣。

  可這流放千里、苦寒絕境,終究拖垮了她早已衰敗的身子。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狀況,她撐不到邊疆終點了。

  她活著,就是拖累。孩子們孝順,無論多難,絕不會丟下她半分。可前路越來越荒、越來越苦,缺糧缺水缺暖,多她一個拖累,一家人便多一分難處。

  她不能、也捨不得,連累兒孫兒媳。

  傅老夫人抬手,用冰冷的黃土一點點擦掉掌心血跡,擦得乾乾淨淨,仿佛方才那一口咯血從未存在過。

  她拿起手邊那把小小的鋤頭,是早前艱難窘迫時,周家好心借給傅家的。

  她咬著牙,挪步往前,看見一株貼地的野菜,想挖出來,留給孩子們。

  她攥緊鋤頭,用力落下,一下、兩下、三下。鋤頭砸在地上,只磕出淺淺白痕,她連土也翻不開。

  她用盡殘餘力氣,再砸。還是那樣。

  一瞬間,所有強撐的堅韌轟然崩塌。

  年邁、病痛、饑寒、無力。她真的沒用了。大顆大顆的熱淚,毫無預兆滾落,砸在冰冷凍土上,又瞬間涼透。

  她站在荒蕪寒風裡,認清了,她真的撐不住了。

  良久,她擦乾淚水,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慢慢尋到不遠處的二兒媳。

  她將小鋤頭遞過去,聲音平穩如常:「老二家的,你拿著吧。我這邊沒挖到什麼野菜,我去附近拾點乾柴。」

  二兒媳毫無察覺,只溫順點頭:「好,母親您慢點,千萬別走深了。」

  「好。」

  傅老夫人溫和應著,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媳的肩,目光溫柔又不舍。她抬眼望向遠處,大兒媳正站在坡上,看見她這邊動靜,遠遠抬手朝她揮了揮,示意安好。

  傅老夫人點頭回應。

  三兒媳不在視野之內,想來也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