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原2

  一路沉鬱悲戚,周家眾人抱著病弱的幼子,沉默趕路。心底壓著喪一般的壓抑,誰也無力開口說話。

  行至中途驛站,與京都的幾家流放之人匯合。

  遠遠望去,京都周家和傅家狀態極差。若說府城周家從前是嬌生慣養、不經風雨,那常年養在京都高門的兩族眾人,便是金枝玉葉跌落泥沼。

  連日趕路奔波、風餐露宿,人人面色蠟黃、身形憔悴,早已沒了半分世家氣度。

  唯獨韓家截然不同。

  韓家人丁興旺、人數最多,且心性堅韌,一路彼此照應、咬牙堅持,精神面貌遠遠好過周、傅兩家。

  良久,京都周大老爺長嘆一聲,看向府城周家眾人,滿心愧疚,出聲致歉。

  「此番禍事因京都一脈而起,連累族人一同落難受苦,是我周家對不住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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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城周二老爺緩緩搖頭,眼底疲憊,說道:「大哥,不必如此。往日府城周家安穩度日,皆是托京都宗族照拂。福禍相依,今日遭難,怨不得旁人。如今只求咱們一族老小,能平安走到邊疆,便足矣。」話音落下,周二老爺目光落在周墨懷中呆滯無神的小孫子身上,喉間驟然哽咽,輕嘆一口氣,萬般心酸只能壓在心底。

  一族人同病相憐,滿心苦澀,無人再言多語。

  匯合之後,隊伍重新整隊出發。

  路途漫長,不多時,所有人便都知曉,隊伍末尾一直遠遠跟著一個女子。

  是周家從前的前兒媳,徐大美。

  先前一路隨行的衙役性情溫和,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她靠近周家、私下幫扶。

  可會合之後,接手押送的另一批衙役,規矩森嚴、半點情面不講。

  他們很快定下規矩,只允許徐大美遠遠跟在隊伍末尾隨行,絕不許她再靠近流放的罪眷半分。

  曾經那一點靠著大美暗中接濟、勉強撐住的暖意,被冰冷的規矩斬斷。

  遙遙相望,陌路相隨,誰也無力更改。

  府城周家心底坦蕩,從未因這場禍事遷怒京都族人。得知京都周家大夫人路途染病、體虛難行,周墨第一時間想起身後的大美,夜裡悄悄尋過去,從她手裡取了備好的草藥。

  隔著遠遠距離,兩人低聲交談。

  周墨看著遠處疲憊的族人,語氣沉定:「大美,不論以後咱們是否能翻身,咱們終究是一家人。眼下京都一脈雖敗落,我們才落得流放下場。但來日他們若能翻身,我們才有歸鄉之日。」

  大美點頭,神色平靜:「大哥,我懂。家裡有事,你儘管開口。我能辦到的,一定幫。」

  周墨心中酸澀,輕聲道:「一路辛苦你了。」

  「不辛苦。」大美回,「一家人能相互照拂,就最好。」

  隊伍再度啟程。一路行來,大美漸漸察覺不對勁。這批新換的押送衙役里,領頭的尚且守規矩,可底下偏偏藏了三個品行極壞的衙役。

  他們眼神猥瑣,頻頻打量隊伍里的女眷。但凡領頭衙役顧及不到的角落,三人便肆無忌憚,言語輕薄、舉止越矩,毫不遮掩惡意。

  大美冷眼觀察,心中斷定。這三人絕非尋常衙役,像是特意安插進來的,目的不明,不知是針對周家、傅家,還是衝著整條流放隊伍而來。

  隊伍里最先遭難的是韓家女眷韓明月。路途偏僻無人處,她被那惡役折辱欺凌,心性瞬間崩塌,在絕望中跳湖尋死。

  是大美及時發現,將她拉到上來,

  「死有什麼可怕?最可怕的是你窩囊死去,活著的人替你受盡委屈。你若真不怕死,就站直了身子。拼一個,算賺。拼兩個,就是賺夠本。死都不怕,何必怕活著?」

  一番近乎偏執的開導,震住了絕望的韓明月。

  她含淚咬牙,壓下輕生念頭,硬生生撐住,重新站穩腳跟,咬牙跟著隊伍前行。

  眾人一路隱忍,禍事卻並未平息。

  隊伍途經一座深山山路,山道崎嶇,林木幽深,暗藏兇險。

  忽然山間哨聲驟響,大批山匪從林子裡衝出,持刀攔路,殺氣洶洶。

  場面瞬間大亂。

  一眾衙役倉促拔刀應戰,犯人眷屬驚慌躲閃,哭聲、喊聲、兵刃撞擊聲混作一團。

  危急關頭,大美不再旁觀,提著鋤頭衝出,配合衙役正面抵擋山匪,身手利落,硬生生攔住一波攻勢。

  混亂之中,阿福得大美示意,迅速解開周家眾人手上的束縛繩索,又解開韓家的幾人,他們很快的都上前幫忙。

  周明軒、周墨幾人重獲自由,立刻大喊出聲:「大美!」

  顧不得多想,幾人衝上前幫忙護眷。

  亂世人心最真,流放之人自發聚攏,將隊伍里所有女眷、孩童死死護在圈中,背對刀兵,以肉身遮擋兇險。

  可那三名品行惡劣的衙役,貪生怕死,根本不敢迎戰。

  他們非但不護人,反倒擠在人群最深處躲閃保命,狼狽不堪。山匪人數眾多,攻勢兇猛,很快有人突破防線,直撲人群內層。亂刀翻飛,險象環生,不斷有人被劈傷、倒地。

  最兇險一刻,年幼的周玲身處人群邊緣,無人顧及。

  那三名惡役為了自保,慌亂中竟狠狠一把將周玲推了出去!小小的身子瞬間跌出防護圈,直面撲來的山匪利刃。

  周玲嚇得渾身僵硬,連呼救都發不出來。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一名韓家男子急中生智,橫著手中木枷奮力一擋。

  「鐺」的一聲,硬生生替周靈格開了致命一刀。

  刀鋒擦著木枷劈過,險之又險,保住了她的性命。此時大美已然擊潰身前數名山匪,回頭瞥見險境,立刻前來馳援,與衙役聯手圍剿殘餘山匪。

  一番死戰,終於擊退所有匪眾,險勝收場。

  可這場勝利,代價慘烈。

  有兩名衙役戰死,血灑山路。其他人幾乎人人帶傷,唯獨那三個惡役,毫髮無傷,安然活了下來。

  眾人強撐著殘破的隊伍,跌跌撞撞走下山林,去往山下小鎮求醫治傷。

  一路蹣跚,人人身心俱疲,混亂過後,周家才漸漸察覺不對勁。一路行來,所有孩童、女眷都在低聲抽泣、驚魂未定,唯獨周玲安安靜靜。

  她不哭、也不說話。

  無論旁人如何輕聲安撫、柔聲詢問,她始終唇齒緊閉,一字不說。

  方才那一推,還有直面刀鋒的極致恐懼,徹底擊碎了這個小姑娘。周玲,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