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美與周硯和離之後,本以為此生兩不相干,沒想到周家馬上因三皇子謀逆一案被牽連。周家滿門抄家貶罪,判全家流放邊疆。
大美不堪生母與繼父上門糾纏勒索、百般騷擾,不堪其擾。再三思慮,她終究咬牙收拾行囊,趕著一輛驢車,主動追隨周家流放隊伍,一同去往邊疆。
流放路途剛啟程沒多久,一日天色驟變。
烏雲壓頂,狂風大作,轉瞬之間,瓢潑大雨轟然砸落。
大美的驢車遮蓋嚴實,糧草、被褥、雨具一應齊全,在大雨落下的時候和春桃、阿福搭起了雨篷。
另一邊的周家,卻是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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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周墨自小錦衣玉食,從未吃過奔波苦頭。隨身行李簡陋,臨時支起的帆布棚根本擋不住狂風暴雨。
「嘩啦——」一陣狂風掃過,單薄的帆布直接被掀飛,淋得一家老小無處藏身。
雨水順著發梢、衣料往裡灌,冰冷刺骨。
周墨看著瑟瑟發抖的妻子,還有懷裡抱的幼子周進學,還有年幼的周玲,眉頭緊鎖,心急如焚。
楊春兒抱著孩子,聲音發顫:「怎麼辦?雨太大了,孩子扛不住!」
周硯渾身濕透,望著漫天大雨,深吸一口氣,看向不遠處安然無恙的驢車,咬咬牙,轉身跑到衙役面前躬身請示。
「官爺,求求您通融片刻,我家中幼童體弱,實在禁不住暴雨。我想去後面大美那裡借地暫避。」
衙役看雨勢實在兇猛,點頭默許。
得到允許,周墨快步衝進雨里,跑到大美車前。
雨水打濕他眉眼,他聲音沙啞:「大美,能不能……容我們暫時避一避?孩子太小,淋不得雨。」
大美這邊也剛剛弄完雨棚,見大哥過來連忙說:「我和你一起過去。「
大美和周墨一一起把周家人接了過來,大家早被大雨淋得通體濕透,渾身冰涼,尤其是周進學小臉凍得發青。
眾人匆忙換下滴水的濕衣裳,可四下儘是濕泥冷水,遍地潮寒,找不到半點乾柴,根本無法生火取暖。
雨夜漫漫,寒意層層入骨。
時至後半夜。
「孩子發燙!好燙!」大嫂突然驚呼,慌忙抱住懷裡的周進學。小傢伙小臉通紅,呼吸急促,渾身滾燙,已經發起了高熱。
一家人瞬間慌了神。周墨急道:「快,拿藥!物理降溫!」可大雨未停,無處點火,無熱水可用。
眾人只能取來冷水,一遍遍擦拭孩子額頭、手心、後背,勉強降溫,又將備好的藥粉混著涼水,一點點往孩子嘴裡灌。
雨夜寒涼,孩子燒得越來越重。
起初還能勉強吞咽,到了後面意識昏沉,牙關緊閉,無論怎麼喂,藥水都再也餵不進去。
一家人整夜無眠,守著高熱不退的幼童,滿心焦灼,束手無策。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大雨漸停,路面泥濘不堪,隊伍根本無法趕路。衙役難得開恩,准許眾人就地休整片刻。
「快!找乾柴!生火!」周墨立刻出聲。
所有人四散搜尋,冒著濕冷的地氣,在荒草亂石間翻找零星干透的木柴。幾番折騰,終於燃起一小簇火苗,燒開一壺熱水。
眾人立刻兌好湯藥,小心翼翼撬開孩子牙關,緩緩餵服下去。可終究太遲了。
一夜高熱延誤,寒涼侵體太久。藥入喉間的一刻,原本昏沉不動的周進學,身子突然輕輕抽搐了幾下。
大嫂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抱住孩子,聲音哽咽:「進學……我的進學……」
湯藥下肚,片刻之後,孩子漸漸退了熱。
楊春兒抱著懷裡的周進學,自己的額頭一直貼著孩子的額頭。那孩子燒退了,人卻安安靜靜,眼神發直、反應遲緩,孩童的靈氣都沒了。
她最先察覺到兒子的異樣。
心底一涼,酸澀堵得胸口發疼,卻死死咬著牙不敢哭,更不敢聲張。只是雙臂更加小心翼翼將孩子護在懷裡,生怕旁人看清孩子如今呆滯的模樣。
一家人看著小小孩子一夜燒壞身子,都沉默了。流放之路才剛剛起步,最年幼的孩童便落了病根。
前路漫漫苦寒,磨難無盡頭,所有人心裡,第一次生出濃重的心灰意冷。
道路勉強可行,衙役傳令啟程。
隊伍緩緩上路,一路沉默前行。
楊春兒始終死死抱著周進學,一步不肯鬆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周墨看著妻子搖搖欲墜的模樣,輕聲開口:「我來吧。」
楊春兒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固執:「不用,我抱著他。」
「春兒。」周墨看著她勸說道:「給我。你不能垮。你要是垮了,孩子怎麼辦?」
一句話,戳破了她強撐的偽裝。楊春兒肩膀微微顫抖,隱忍許久的情緒瞬間崩裂,眼眶通紅,終究顫抖著,慢慢將孩子遞到周墨懷裡。周硯走在他哥身旁,準備和大哥輪流照著侄子。
周夫人見狀,上前拉住楊春兒的手臂,無聲安撫。兩個婦人並肩走著,一路默默垂淚,不敢哭出聲,只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身後的周靈,也沒了往日活潑吵鬧的性子。她緊緊抿著嘴,一聲不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懷裡的小侄子,滿眼慌張、擔憂,怯生生不敢說話。
周老爺子走在最前,連連長嘆,滿心悲涼,卻無力回天。周墨抱著虛弱呆滯的幼子,脊背繃得筆直,一言不發。
整支周家隊伍,被一片沉沉的悲寂籠罩,默默踏上前路。可世間磨難,從不會因人悲傷而停歇。
長路苦寒,物資匱乏,一路步步艱難。
而大美也只能在暗處默默照拂。
她一路儘量為周家填補補給。途中偶遇山林,她進山獵得肥碩野雞,特意分一半給周家。途經小鎮,她採買乾糧、粗布、草藥、吃食,也悄悄勻出一份接濟他們。
沿途衙役得了大美打點的好處,又見她行事穩妥、分寸得當,便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明知她屢次私下接濟罪臣家眷,也從不阻攔、從不問責。寒涼流放路,所有人皆在苦難里煎熬,唯有大美,默默為風雨飄搖的周家,撐住了一點點微薄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