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李蘭秋

  李蘭秋,大家稱秋姐。

  她出身邊疆小鎮普通人家,家中世代做布料生意。

  鎮上有一戶做吃食買賣的人家,兩家早早就定下婚約。說好月尾成親,禮數齊備,只待良辰。

  婚期將近,李蘭秋陪著母親出城採買婚嫁物件,誰也未曾料到,災禍驟然降臨。

  本該安穩無事的時節,未到劫掠頻發的年關,外族兵馬忽然衝進縣城。

  那一批外族,早已洗劫過沿途村落,一路燒掠而來。闖入縣城只為肆意破壞、掠奪物資。

  人流奔逃,街巷大亂。混亂之中,李蘭秋與母親被衝散。母親為護她,被外族兵士一刀砍傷,倒在街邊,所幸傷勢不致命,僥倖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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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囂紛亂里,李蘭秋被外族擄走,從此遠離故土,押往茫茫草原。

  一路輾轉折騰,幾經轉手,她最終被賣給草原一處小部落,淪為女奴。

  部落之中,無數女子皆是各地擄來。有人受不住折辱苦役,絕望自盡,有人日日麻木度日,形同枯槁。

  李蘭秋也曾深陷絕望,卻始終咬牙硬撐。

  她心裡始終藏著一絲執念。這裡離大蕭邊境不遠,她堅信自己總有回去的機會。

  憑著這一點微弱念想,她熬過日復一日非人般的奴隸生活。為求安穩立足,為讓自己能活下去,她最終依附了部落里一名外族勇士。

  日子稍稍安定,她為對方生下一子,取名小山。

  可部落規矩森嚴,外族人從不讓她親近子嗣。孩子歸部族、歸父族,不歸母親。

  小山也知曉她是生母,母子相見寥寥,情分淡薄。

  七八年草原歲月,磨盡她年少溫順,也磨平了她大半心氣。

  直到大美一行人深入草原,突襲部落、解救被俘漢人。

  那一日火光漫天,李蘭秋站在人群里,滿目震愕。她從未想過,寥寥數名漢人,竟能一路反殺,踏平整座外族部落。

  之後所有人都向著救贖與故土奔跑,唯獨李蘭秋駐足原地。

  她望著火光,懷裡抱著年幼的小山,遲遲邁不開腳步。

  七八年光陰,早已物是人非。她忽然茫然,就算回去,她還能融入從前的生活嗎?小鎮、街巷、婚約、故人,早已不屬於她。

  是大美從火光之中拽住她,沉聲告訴她:活著,往前走,才是真正的歸途。

  她被帶回大蕭,送回闊別多年的家鄉縣城。

  父母失而復得,欣喜落淚。兄長護她、疼她,家中所有人待她一如既往溫暖。

  家人待她如初,世間流言卻從未停歇。

  滿城閒言碎語,指指點點,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自認熬過草原煉獄,早已堅韌無畏,可最讓她難堪的,是昔日婚約。

  當年與她定親的李哥,早已娶妻生子,日子安穩美滿。因她的歸來,旁人開始議論兩家舊事,連帶著李哥一家也備受閒話。

  可李蘭秋心底毫無怪罪,她被擄七八年,生死未知。換作任何人,都不會空等一輩子。之前從來沒有被擄之人還能活著歸來的先例。她理解,也釋然。

  後來她借著道謝為由,去往邊安村,想當面答謝救她性命的一行人。

  彼時大美、周硯眾人外出任務,不在村中。

  她沒有回家,而是選擇再邊安村等大美他們。

  這裡的人們看她,沒有異樣的眼光只當她是普通人。在這裡是她歸來之後,最自在的時候。

  也正是在此處,她知曉了素羽女子隊。

  那一刻,她心底驟然清明,生出無比堅定的念頭。

  她要入隊,她要留下來,她要換一種活法。

  待大美歸來,她主動請纓,執意加入素羽隊。

  入隊訓練極苦,日日習武、日日磨礪,風霜日曬,疲累難熬。可對李蘭秋而言,身體之苦,遠不及她這些年身心所受的摧殘。

  她咬牙堅持,勉強跟上所有人的步伐。

  從此,她隨隊出生入死,久而久之,縣城的閒言碎語越來越少。因為世人漸漸看見,昔日柔弱小鎮女子,早已脫胎換骨,立地重生。

  她抽空歸家探望父母,家人全力支持她的選擇,以她為榮。

  待她再次整裝離鄉,偶遇昔日未婚夫李哥。

  他駐足看她,問道:「你近來還好嗎?」

  李蘭秋神色坦然,從容作答:「我很好。」

  李哥亦道:「我也很好。」

  他們都沒有錯,只是命運分叉,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兩條人生路。

  他囿於小鎮煙火,安穩度日。

  她奔赴山河邊境,天地廣闊。

  此後數年,她隨素羽隊走遍邊疆,亦踏足京都。

  她感念大美,感念周家,感念曲家,感念所有給她新生的人。

  他們或許從不求她的感謝,可在她心底,是一輩子無法償還的恩情。

  邊疆和議之後,戰亂平息,劫掠漸止。

  邊安村及沿線村落盡數安穩發展,戶戶習武,全民皆兵。

  素羽隊從未懈怠,日日操練,常年隨周墨護送草原互市隊伍,往返京都,奔波勞碌,卻無人覺苦。

  她們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多年之後,草原互市安穩如常。

  一次隨隊與外族部落交換物資,李蘭秋在人群之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少年面容。

  那是小山。

  年歲長成,眉眼酷似他的外族生父,可以看得出來,他現在活的安穩,應該衣食無憂。

  草原早已不復昔日劫掠兇殘。多年與大蕭對峙,屢戰屢敗,小股作亂都被覆滅。

  終於讓這些外族人心生敬畏,再不敢隨意越界擄殺。

  邊境太平,煙火相融。

  時隔多年再見親子,李蘭秋心底早已無波瀾。

  於她而言,他只是一個陌生的少年。

  小山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直直望著她,很陌生。

  直到身旁族人推他一把,隨口問道:「看什麼呢?」

  小山低頭回道:「沒什麼。」

  此生相逢,僅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