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羅根生

  羅根生的身世,自始至終無人知曉。沒人知道他生於何處,父母是誰。他的來路,是茫茫無邊的邊疆沿線,是風沙遍野的荒蕪之地。

  他被發現的那一日,曲將軍帶隊例行巡邊。

  隊伍到了荒草叢生的地方,草叢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稚嫩的嬰兒啼哭。

  聲音細碎,卻在死寂的荒原里格外清晰。

  麾下士兵聞聲上前查看,撥開層層荒草,從枯草亂石之間,抱出了一個襁褓嬰兒。

  眾人圍攏過來,低頭細看包裹里的孩子,一時間都沉默了。

  孩童眉眼輪廓深邃,五官分明,一眼便能看出,是草原外族的樣貌特徵。

  守邊將士常年鎮守邊疆,與外族廝殺無數,死傷無數,心中自有恨意。可面對著這樣一個毫無自保之力的襁褓嬰孩,所有人都硬不下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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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低聲請示。

  「將軍,荒郊棄嬰,多半是外族不要的孩子,不如任由他自生自滅。」

  曲將軍垂眸,靜靜看著還在低聲啼哭的孩童,搖了搖頭。

  他抬手指了指包裹。

  眾人這才留意,包裹布料、縫製針法,皆是大蕭本土之物,絕非草原外族所有。

  曲將軍開口:「看這包裹,他應該流著一半大蕭血脈,不是純粹外族。」

  他略一沉吟,最終下定決斷。

  「既然被我們遇上,便是緣分,帶走吧。」

  就這樣,尚在襁褓中的羅根生,被帶回了鎮守邊疆的曲家將軍府。孩子帶回府中,眾人一時不知如何安置。

  曲夫人想親自撫養,只是那時她身體有孕在身,府中其他皆是習武之人,常年戍守邊關,無人撫育幼童。

  這時,一位因舊傷退役、常年留守府中照料馬棚的老兵主動開口。老兵姓羅,一生孤苦,無妻無子,半生隨曲家出生入死,身上落下多處戰傷,退下前線後,便守著將軍府的幾匹戰馬度日。

  他看著小小的嬰孩,眼底溫和。

  「將軍,這孩子交給我吧。我無牽無掛,一口粗茶淡飯能將他養大。往後餘生,有他陪著,我也不算孤苦。」

  曲將軍應允。

  老兵為孩子取名羅根生。

  生根邊疆,生於亂世,平凡堅韌,歲歲安生。

  羅根生就此在將軍府落地生根,伴著馬棚煙火、邊關風沙長大。

  幼時的羅根生,看不出太多異樣。他年紀尚小,懵懂無知,日日跟在曲承煜、曲承鋒身後打轉。

  兩位曲家子弟待他親近,從不疏離,帶著他一同跑遍府中院落,一同扎馬步、練基本功、習粗淺武藝。

  那時的他,開朗靈動,與尋常孩童別無二致。

  年歲漸長,身形長開,眉眼愈發清晰。

  他身上外族的輪廓慢慢顯露出來,與大蕭子民溫潤眉眼截然不同。哪怕膚色、神態偏向漢人,可細看五官,依舊藏著抹不去的異族痕跡。

  也是從這時起,周遭的流言蜚語,開始鑽進他的耳朵。

  府中還好,都是看著他長大的,但外面就不行了。

  「你看那孩子,長得就是外族模樣。」

  「曲將軍府,怎麼養著一個外族孩子?」

  「終究不是同族,養不熟的。」

  細碎的話語,一遍一遍,落在羅根生心裡。

  那時還有人當眾出言羞辱,譏諷他外族出身。是性子耿直的曲承鋒為他出頭爭執,到最後大打出手。

  幾場架打完,流言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羅根生不願再因為自己,連累兄弟與人結怨。

  他慢慢變得沉默,他愈發寡言,不愛出門,不喜與人交集,整日安安靜靜待在府中。

  養父看在眼裡,時常寬慰他。

  「旁人言語不必放在心上,你心地端正,立身正直,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便無愧任何人。」

  道理他都懂,可心底的結,始終解不開。

  他主動避開人群,縮在曲家一方小小天地里,日復一日,沉默度日。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孩子心底藏著解不開的心結。

  為了讓他尋到自身用處,曲將軍特意安排他修習草原外族語言。

  待他長成少年,曲將軍斟酌許久,終於交給了他第一個任務,孤身入草原打探情報。

  第一次領命離府,他忍不住胡思亂想,是不是自己太過特殊,終究不被容於大蕭,不被容於曲家。是不是這次出去,便是棄子,再無歸處。

  帶著滿心忐忑,他孤身踏入茫茫草原。

  他獨自一人,在草原輾轉奔波,探查遊走,整整半月。

  歸來時府門口等候他的,是一臉焦灼的曲承煜與曲承鋒。

  兩人看見他歸來,迎上前來,語氣滿是真切擔憂。

  「羅哥,你怎麼才回來?我們擔心許久!再晚幾日,我們便要親自入草原尋你了!」

  「這不是回來了嗎?」

  沒有被放棄,還有了事情可做,羅根生定心了許多。

  他甘願藏於暗處,隱於風塵。常年遊走草原,扮作流浪孤人、落魄行客,遊走在草原與邊疆的交界之地,默默收集各方情報。

  無事之時,他便蟄伏在曲將軍府,深居簡出,極少外出與人交際。日復一日,守著自己一方安靜的小天地,生活單調安穩,一成不變。

  真正讓他心境改觀、覺得人生截然不同的,是他第一次奉命跟隨大美、周硯一行人組隊出任務。

  起初,他心底十分牴觸。

  他素來獨來獨往,不習慣與外人結伴同行。可軍令在前,他只能隨行。

  直到真正並肩作戰,他才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何為夥伴、何為同行之人。

  這群人行事衝動魯莽,卻極致團結。上陣共進退,遇事互相兜底,而且沒有人追問他的身世,也不用異樣眼光看他。

  所有人只看他做事,只信他為人。

  任務途中,周硯總愛出些五花八門的餿主意,最離譜的一次,竟讓身形挺拔的羅根生假扮草原女子,混入敵中探查。

  羅根生當時氣急,心底湧起想動手揍人的衝動。

  可拳頭攥緊數次,終究一次也沒落下去。

  他捨不得,這些看似胡鬧、莽撞的人,是他這輩子真正意義上的夥伴。

  後來草原與大蕭定下休戰協議,邊境安穩,再無頻繁探查任務。

  羅根生心底,生出一絲淡淡的遺憾。

  他以為自己的日子,又要退回從前。

  他不是不感恩曲家養育,不是不喜歡安穩日子。只是人一旦見過廣闊天地,便再也不甘心終生困於方寸之間。

  人心,終究嚮往自由。

  就在他以為生活將再度歸於沉寂時,周墨主動向曲將軍借調了他,隨隊去往邊安村,負責草原互市交易、邊界往來事宜。

  這一次,羅根生沒有半分牴觸,心底全然樂意。

  他欣然前往邊安村。

  初到村落,村民對他依舊極度防備。

  他眉眼間的異族輪廓太過顯眼,眾人看他的目光,帶著根深蒂固的敵視與疏離,和他從小到大受過的冷眼一模一樣。

  熟悉的隔閡,再度襲來。

  幸而有周墨從中周全調和,處處維護,一次次為他正名。

  久而久之,村民的仇視慢慢消散。眼裡的敵意褪去,雖不及對周家人那般親近熱烈,卻也平和坦蕩,再無偏見。

  羅根生不再終日閉門不出。

  閒暇之時,他會獨自走上村外山頭靜坐。偶爾遇見村民路過,彼此能坦然點頭,簡單招呼。

  尋常的平和,一點點填滿他孤寂多年的心。

  至此,他的天地真正拓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