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礦案事發之前,馮家本是安穩清正的官宦人家。
父親馮德,任當地縣令,為官勤懇正直,素來體恤百姓、深受愛戴。
府中有一嫡女馮靈兒,自小端正聰慧、遠超常人。
那年西南深山勘查出鐵礦,鐵礦為國之重資,關乎大蕭軍械、民生、國庫,馬虎不得。
馮德得知消息,第一時間整理文書,據實上報頂頭上司,知府余廉之。
他秉公行事,以為朝廷很快會派人依規開採。
可等來的是余廉之下令,撤回所有進山探查的衙役,封鎖礦山,由知府全權接手。
起初馮德並未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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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當鐵礦事關重大,上頭要親自把控,礦山距他轄地不遠,他雖未親自進山,有時會注意那邊的動向。
時日越久,異樣越多。
周邊百姓莫名失蹤,報案之人日日增多,人心惶惶。
到後來,本縣牢獄之中,竟被悄無聲息清走了一批重犯、流犯。這時馮德已經警覺了。他為人沉穩謹慎,暗中聯合陳主簿,兩人私下結伴,數次深夜暗訪礦山,探查內里實情。
數次險些被礦場私兵察覺,二人步步小心,終於摸清所有內幕,拿到完整帳冊、人證、罪證。
真相觸目驚心。
余廉之瞞報鐵礦實情,私占礦場,暗中私自開採、私吞鐵礦利稅,錢財都流入私囊。
礦場勞工不足,他便打著招工上山的幌子,誘騙周邊百姓入山勞作。囚徒清獄,也是為補礦場苦力之缺。
礦場之內,豢養無數兇狠打手,私設刑罰,私掌生殺,山中儼然自成一國,無王法、無天理。
馮德手握全部罪證,決意直接向上呈報,揭穿這場滔天貪腐大案。奈何錢帛動人心,身邊出了叛徒。
消息被泄露,馮德被人暗中下毒殺害。還好身死之前早已布好後手,留存全部證據,只為終有一日真相大白,不枉自己捨命一搏。
只是家眷沒有逃脫,馮靈兒與母親被抓到山上,在那裡馮靈兒親眼看著母親剛烈殉身,府中嬤嬤、丫鬟慘死。
闔家覆滅,只剩她一人獨活在人間煉獄。
礦場之內,日日都是無盡黑暗。
因她曾是縣令之女,身份特殊,看守對她尚存一絲顧忌,沒有立刻折辱加害。
她親眼看著身邊女子被肆意拖拽,連夜帶走,有的再也沒能回來。
馮靈兒那些婦孺關在一起,有比她更小的女童,每一次惶恐無助,都只會怯生生喚她姐姐,大一些的有些已經開始瘋魔。
無數個絕望瞬間,馮靈兒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
可她不能死,她若倒下,這一院無依無靠的人,再無人庇護。
萬般無奈之下,馮靈兒選擇低頭。
她壓下所有傲骨與恨意,主動順從,用自己的屈服取悅看守。
旁人看著是屈辱,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用一己之身周旋,換身後一眾弱小的喘息之機。
因她隱忍斡旋,院內婦孺孩童少了許多苛害與折磨,得以在黑暗之中勉強苟活。
馮靈兒自幼聰慧過人,心性遠超常人。
父親生前常說,靈兒若是男子,定是心懷天下、能擔大事的棟樑。
她雖是女兒身,卻繼承了父親的格局、隱忍與大義。絕境之中委曲求全,不是懦弱,是為護住星火、守住無辜性命。
她從未覺得對不起父親教誨。
熬盡無盡黑暗,她們終於等來了救贖。
三皇子蕭瑾、大美一行人深入深山,攻破礦場囚籠,解救所有被困之人,終結了這場經年累月的人間慘劇。
禍亂平定後,蕭瑾所有帳冊罪證返回京都徹查大案。陳主簿留守縣城,收拾殘局、安撫百姓。
獲救的女眷孩童,統一安置在清淨小院之中,靜待京都最終審判。
那段時日,隔壁院落的苦力、受難百姓陸續被家人尋回,或是養好身體自行歸鄉。
人人都有歸途,人人皆有盼頭。
唯獨馮靈兒所居的院落,始終寂靜冷清。
院裡的女子、女童,皆是亂世飄零、無家可歸之人。世間無人尋她們,世間亦無她們可歸之處。
彼時的馮靈兒,早已看淡生死。
大仇將近得報,父親名節即將清白,世間再無她牽掛。她悄悄做好了決定,待塵埃落定,便追隨父母而去,了結殘生。
是大美提起邊疆、提起素羽女子隊,又點醒了她。
馮靈兒看著滿院茫然、膽怯、不知前路的姑娘們,再一次站了出來。
她熬過最深的地獄,便有責任帶她們走出地獄。
不久,京都判決下達。
西南礦場一眾主犯全部落網伏法,貪腐鏈條徹底斬斷,所有冤屈盡數昭雪,馮德為國犧牲的忠義之名,正於世間。
這時馮靈兒才提筆寫信給大美,請求帶著一眾孤女奔赴邊疆,加入素羽隊。
信已送出,未等回信,門外先傳來腳步聲。
來人是大美。
大美對著馮靈兒開口:「我可以帶走你們,但路要你們自己踏出來。隊伍里不光有素羽隊,還有烈陽隊,到了邊疆便是直面戰事。只有你們自己願意跨出這一步,往後才能走得更遠。」
馮靈兒重重點頭。院裡的姑娘長久困在幽閉之地,心底刻著對生人的恐懼。馮靈兒早前已經反覆同她們講明前路種種,做足心理鋪墊。
可當真要邁出院門那一刻,她們還是恐懼的。素羽、烈陽兩隊的人站在兩側,沒有催促,也沒有上前幫忙。
靜默許久,姑娘們才一步一步,自己踏了出來。
她們搭乘京都返程的空馬車,一路向北,奔赴邊疆。
來到邊疆這片土地,她們才真正明白大美所言。
邊疆從無人糾結她們的過往。這裡人人經風雨、個個有故事,沒人沉溺傷痛,所有人都只顧把握當下認真的活著。
馮靈兒帶著一眾孤女,極其順利地融入這片包容眾生的地方。
她們褪去怯懦、拾起堅韌,日日習武歷練,徹底擺脫了舊日陰影。歲月安穩,邊疆太平。
後來隊伍里的姑娘,有人遇見良人,成婚安家,落地生根。
有人始終留守隊中,戍守邊關,從未離開。
她們不再是無家可歸的煉獄遺孤。
她們是邊疆兒女,是執刀自立、護守山河的素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