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早年紛爭不斷,派系拉扯頻繁。
傅家始終置身事外,從不站隊,從不參與黨爭辯駁。傅家老爺子早已半退朝堂,不問朝事。餘下兒孫在朝中職位清簡,話語權微弱,素來安穩自持。
傅老一身學識,半生從教。
當今一眾皇子,都受過傅老的啟蒙。三皇子蕭瑾跟在他門下讀書時日最久,受教也最深,卻也是最不像他、最叫傅老頭疼的學生。
論聰慧,蕭瑾無可挑剔,書上的道理一點就透,遇事還能舉一反三。可性子太過固執。
傅老講書中聖賢教誨,旁人大多靜心聽受,唯獨蕭瑾總愛提出反駁,不肯全盤照收,還有他的伴讀周明軒也是。
雖然最頭疼,但傅老也最喜歡他。
傅老本可安穩度日,終老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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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構陷蕭瑾,借曲家往來書信大做文章,污衊皇子私通邊境、心懷異心。
那時朝野風聲驟緊,龍顏大怒。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皇帝動了真怒。
傅老不願看著自己教出的學生蒙冤受死。他換上朝服,獨自入宮面聖。
君臣對談,氣氛僵硬。
面對皇帝怒意滔天,傅老風骨強硬,寸步不讓。
他直言蕭瑾無錯,休養生息、穩守邊境是長遠國策。朝堂一味退讓、一味求和,才是禍根。
話語剛直,戳破了朝堂弊病。言語之間,幾乎將軟弱無能的罪名扣在皇帝身上。
盛怒之下,皇帝再無包容。
原本流放名單無傅家,因這一場君臣對峙,傅家滿門被追加流放。
一紙聖旨,百年文臣世家,被貶去邊疆。
傅家人皆是文人體質,身弱體虛。流放路途千里風霜,步履維艱。
一路上,周家、韓家處處幫扶。
即便如此,磨難依舊刻骨。
傅老妻子本就體弱多病,常年藥石纏身。流放路上,小輩輪流攙扶、輪流背馱,人人為她耗神。糧資緊缺時,兒孫把僅有的口糧都留給她。
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不願晚年拖累全家,不願成為一族前行的累贅。
在一個無人深夜,她自行了斷了性命。
驟然喪妻,成了傅老一生最大的悔恨。
妻子跟隨他一生,清貧相守,風雨相隨。臨老落難,卻沒能得一場安穩善終。
傅老滿心愧疚,心緒頹靡。他始終覺得,是自己固執進言,一意孤行,連累全家流放,連累老妻慘死。
哪怕兒孫從未有一句怨言,他依舊無法釋懷。
艱難的抵達邊安村流放地,傅老心氣頹敗,整日沉默獨坐,幾度消沉。
小輩們看在眼裡,想方設法開解他。
後來是兩家人共同禦敵,又讓傅老沉寂的心活躍起來,那些孩子還在粗糙的想法, 但勇敢的勁頭,被他看在眼裡。
慢慢的,傅老重新拾起舊業。
他開始教書育人。
最先教周家、韓家子弟。後來村里孩童聞訊而來,一雙雙眼睛清澈乾淨,滿是求知渴望。
傅老忽然明白。
亂世絕境,學識亦是力量。
前線生死廝殺,後方書聲不輟。
傅家兒孫、孫輩傅卓雲,參與守村勞作、邊疆事務。
傅老自成一方天地,教書育人,看似與眾人行事分割,實則緊緊相依。
他還在一眾孩童里,挑出數名天賦出眾的孩子,因材施教,悉心栽培。
待到朝野平反、眾人歸京之時,傅老特意將幾名得意門生一併帶回京都。
回到京都,傅家選址立院,開辦書院,定名歸安書院。
書院廣收學子,同時書院單獨開闢一院,專收女子。
打破世代規矩,開女子求學先例。
消息傳出,士族反對,朝臣詬病,百姓不解,流言四起。
女院開辦之初,無人敢把家中女兒送來求學,院落空空蕩蕩。
是周家、韓家率先把族裡的女子送進書院讀書。
有兩家帶頭,慢慢才有別家女子陸續前來。院中的課業,女子與男子所學沒有兩樣。不少女子展露出來的天賦,半點不輸給男子。
日子一久,女院名氣越來越大,門檻也隨之抬高,想要入學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玲每每想起,便十分自鳴得意。
她當初入學的時候,院中生源稀少,入學十分容易。換到後來,再想進來就要過重重考核。
傅卓雲越歸京之後,入了工部任職。
他曾同祖父提起,有心抽身回書院教書。
祖父對他說:「你可以抽時間回書院授課,但不要捨棄自己最擅長的本事。你做的事,件件利國利民。」
傅卓雲便聽了祖父的話,留於工部,施展所長。
他博覽群書,可真正的長處,在於器械營造。先是鑽研攻防器械、改良弓箭,琢磨出不少實用兵器。
後來他又把心思轉到農事之上,埋頭研究各式農具,造出數樣便於農戶耕作的器具。
他這一生,始終埋頭實幹,一心想著改良器物,便利百姓生計。
閒暇之時,也會抽閒暇回到歸安書院講學,把自己實操得來的見識傳授給學子。
歸安書院也不負所望,走出無數寒門學子、有志書生。
遍布朝野六部、地方州縣,人人立身清正,行事坦蕩。
傅老育人初心始終不變:讀書不為謀私,為官不為利己,立身當濟萬民。
外人看似傅家流放歸來,朝堂官位不顯,權勢不盛,似乎無所作為。
實則傅家的影響力,潤物無聲,滲透朝野。
無聲,卻綿長。
無名,卻濟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