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淯水悠悠神仙事

  別看張適之在王遠知面前鞍前馬後,卑躬屈膝,但是一轉臉就威嚴大盛。

  「何方狂徒,在此喧囂。」他瞪了店主一眼,「讓你清場,你就是這樣清的場嗎?」

  店主都快要哭出來了,「府君,不是惡徒,絕無惡徒。那就是個寄居的窮酸士子,平時在樓里給客人們弄箏換些酒錢,前時他喝醉了,身子狼亢,小的一時發昏便沒有挪動他,不是有意衝撞貴人。」

  張適之還要罵人,眼角瞥到王遠知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有些訕訕的,「既然是弄箏的清客,就請他來為貴客彈上一曲,若是彈得好,便免了衝撞的罪過,本府還重重有賞。」

  那若是彈得不好又當如何?張適之的言外之意,不但王遠知和易仲安聽得清楚明白,店主也聽得一清二楚。他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幾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到二樓,把這個落魄士子拖上樓。

  士子的腳步有些踉蹌,一身麻衣破破舊舊,破損的地方也沒有縫補,只用麻繩結成麻辮扎住。頭髮很長,青絲中混著一些白髮,反而讓頭髮顯露出一點紺青色。一頭長髮也只用一塊同樣破破爛爛的葛巾紮起來,亂蓬蓬的把眉眼都擋住。

  張適之看他一幅邋裡邋遢的樣子,也是有些嫌棄,就是礙著王遠知在座不好多說:「這位郎君,今天在座的都是清虛有德之士,那些淫詞浪調就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只管選些清雅的調子來便是。」

  那士子點點頭,也不多說,直接就在箏旁邊坐下,細細調了弦,輕輕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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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崢嶸玄圃深,嵯峨天嶺峭。

  亭館籠雲構,修梁流三曜。

  蘭葩蓋嶺披,清風緣隙嘯。」

  箏聲琳琅繁複,有著山林意趣,也有人間繁華。但是他的唱腔響亮清華,聲振雲霄,宛如晴空一鶴,徘徊九霄。

  一曲唱罷,餘音裊裊,就連宇文歡這個軍漢都聽出來與眾不凡的味道,鼓掌稱讚。

  「好好好,這是張博陵(張協)的遊仙詩,想不到小小一座景波樓竟還有這樣水準的琴師,真是意外之喜。」張適之很高興,「賞,重重有賞,先賞他兩吊銅子。今夜你若是唱的好,我許你一疋蜀綢。」

  這個士子還是淡淡的,長發遮住臉頰也看不到面目,他站起來躬身施禮:「多謝府君。」

  張適之已經有些酒意,擺擺手,渾不在意。但是王遠知和易仲安哪敢受這一禮,唬的急忙站起身來很認真的還禮如儀。

  那士子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坐下來繼續彈奏。

  「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

  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里。

  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

  翹跡企潁陽,臨河思洗耳。

  閶闔西南來,潛波渙鱗起。

  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

  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

  王遠知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枚陶塤,和著古箏一起吹起來。易仲安早就坐立不安,哪還敢自己獨坐聽歌,找身邊樂工取了一支笛子,換上竹膜,也吹奏起和聲。

  那士子看兩人來和聲,箏音愈發婉轉多變,如同空山流泉,幽蘭遺香。

  「陵陽子,來明意,意欲作天與仙人游。

  超登元氣攀日月,遂造天門將上謁。

  閶闔辟,見紫微絳闕。

  紫宮崔嵬,高殿嵯峨,雙闕萬丈玉樹羅。

  童女掣電策,童男挽雷車。

  雲漢隨天流,浩浩如江河。

  因王長公謁上皇,鈞天樂作不可詳。

  龍仙神仙,教我靈秘。

  八風子儀,與游我祥。

  我心何戚戚,思故鄉。

  俯看故鄉,二儀設張。

  樂哉二儀,日月運移。

  地東南傾,天西北馳。

  鶴五氣所補,鰲四足所支。

  齊駕飛龍,驂赤螭,逍遙五嶽間。

  東西馳,長與天地並。

  復何為?復何為?」

  「傅清泉(傅玄)的《雲中白子高行》,好,太好了。」張適之愈發高興,他看王遠知都在吹塤,也從樂工手裡接過檀板,一板一眼的敲奏起來。

  唱到興盡之處,那士子忽然仰天長嘯,張適之見他嘯聲清亮,矯矯不群,也興奮的一起長嘯起來。只是這士子的長嘯清越嘹亮,而張適之的長嘯,初聽還好,但是和這個士子一比,就有了三分猥瑣。

  這士子嘯完,橫了張適之一眼,那雙眼睛竟然是青碧色,然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張適之聽得高興,倒也不以為意,還吩咐左右,帶那士子去府庫取蜀綢。但是左右從人跟下樓去不久,就面色怪異的奔了回來。

  「府君,那個窮酸措大,不知如何,走得極快,我們兩個人跟著後面怎麼都追不上,追到前面十字路口,忽然就沒了蹤跡。」那兩個僮僕以為見了鬼,此時又恰好有風來,吹得四面帷幕飄飄蕩蕩,兩人渾身都有些顫抖。

  張適之這時已經喝得半醉,聽到這話,又被夜風一吹,忽然清醒過來:「此人難道是個世外高人?」

  王遠知見他看過來,搖了搖頭:「這位老前輩遊戲風塵,既然他沒有曝露身份,那貧道也不敢多言。賢太守酒重,還請早些回去休息。」

  張適之聽到王遠知都稱前輩,兩眼有些發直,很快又變成懊惱,原來是真仙當面,就這樣白白錯過了。他和宇文歡兩個人喝得多,這時有再多懊惱也說不出來,只好嘆息自己與神仙無緣,遺憾而去。

  第二日一早,知道張適之還在宿醉,王遠知和易仲安兩人早早就出城前往東門外淯水碼頭。初秋的淯水有一層薄薄的晨霧,碼頭上早有馱夫和水手在忙碌。

  兩人在碼頭上問了一遍,就算出到兩粒金珠,都沒能僱到合適的船,倒不是碼頭上沒船,只是一般的客船雖然能裝下十餘人,卻根本裝不下四匹神駿異常的龍駒。兩人面面相覷,又不想回去找張適之借用官船,只能騎著龍駒,沿著淯水向南走。

  秋初的淯水兩岸,柳樹和楊樹還是青綠色的。間雜的欒樹和柞樹葉子也剛微微泛黃,走了小半天,路過幾座桑林,還有不少婦人在採桑,兩邊的田地裡面,雖然這會沒什麼農活,但是三三兩兩的農人依舊帶著希冀的眼神坐在田壟上,看望著這一壟壟的田地。

  「天下大定在即了。」王遠知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幼年之時經歷了多次南北鏖戰,也見過南梁全盛時期的紙醉金迷,侯景之亂前老頭見天下將亂,一路北上,躲到了嵩山,一住就是近二十年,如今再看到這人間農事,難免感慨萬千。

  易仲安卻是看著另外一邊的淯水微微發愣,眼神中滿是回憶和溫柔。忽然他眼神一凝,「王師,您看那河汊。」

  不遠處的河汊裡面停著一條烏蓬客船,一個麻衣結辮的男子正蹲在船頭釣魚,看到兩人望過來,隨手把魚竿一丟,笑道:「兩位道友,可要乘舟?」

  兩人連忙翻身下馬,恭恭敬敬的行禮:「上清王遠知,見過麻衣前輩。」王遠知口稱前輩,哪敢放肆。

  麻衣道人李和,哈哈大笑:「王廣德,我知道你,昔年我和陸修靜,孫游岳整理典籍時閒來無事,小孫詼諧,喜好推演世事,曾說他日必有人能大興上清。我後來兩次巡遊華陽洞,遠遠見過小陶和你,真是羨慕老陸和小孫,收的好徒弟,好徒孫。你們師徒四代,都是一時英傑,合該上清大興。」

  說著他抬腳跨了一步,不知怎的就跨過了幾丈寬的水面,直接走到了堤岸上。王遠知和易仲安的眼神都亮了,這一步輕鬆愜意,不像猿神山主的縱地金光術那樣華麗,也不像道門常見的縮地成寸那樣要踩罡步斗,更不像甲馬術那樣繁複且充滿匠氣。這一步毫無一絲煙火氣息,就好像他原本在船上,現在在岸上,這一切本來就應該如此,理當如此一樣,自然而然,大巧不工。

  他笑著左手拉起王遠知,右手拉起易仲安,轉身又是一步,兩人眼前一花,就已經落在船上。不僅是兩人,四匹龍駒也跟隨著一起到了船上。這條船並不小,全長近三丈,寬有五六尺,三個人站著很寬敞。但是對於四匹馬來說就明顯不夠。可是四匹龍駒就那樣站在船上,看著非常的違和,但是不知為什麼,又給人一種本來如此的樣子。

  李和呵呵一笑,拉著兩人在船頭坐下,船尾的艄公等三人坐穩了,狠狠一梢插下,船便緩緩離開河汊。眼看到了江心。艄公放下長梢,開始搖起船櫓,在欸乃聲中,扁舟盪開水波,慢悠悠的沿著淯水向南駛去。

  「李前輩,遊戲風塵,嘯傲王侯,真是羨煞人也。」王遠知看著抱膝而坐的李和,認真地說。

  「王小友,我這些年在世間行走,也聽到不少關於你傳說,都說上清王法主端嚴秀異,沒想到竟然是個戲謔憊怠的。」李和搖頭笑道,「昔日劉寄奴何等英雄,子孫偏就如此不器。蕭道成也算是一世英雄,子孫也沒有一個成器的。逼得老道只能遠走南陽,躲到石堂山避禍。什麼遊戲風塵,喪家之犬還差不多。」

  李和抬頭看著淯水兩岸陽光明媚,祥和寧謐的景象,再次笑道:「這天下啊,總算要太平了。老道靜極思動,就想看看這天下風物,沒想到這南陽風光還沒有看完,就遇到兩位道門新秀,難得,難得。」說話間他瞥了易仲安一眼,眼中大有深意。

  王遠知和易仲安都是苦笑,此老後世以麻衣神相聞名天下,一行一止又豈是他自己說的這麼簡單。

  不過李和不說,他們倆也不好再問,易仲安接口道:「李爺,我剛剛看您上船下船,舉重若輕,和一般的縮地成寸大為不同……」

  李和隨手一擺,身上的麻衣飄揚,「小小年紀不學好,什麼爺不爺的,哪來的毛病,你就叫我李和,李道,李麻衣,李紺頭都行」

  頓了一下,李和又說道:「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我所用的,就是莊子所說的『子列子能御風』的御風之術。」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了王遠知一眼,撇撇嘴,「法主真人的隱地回八術,其中有乘虛御空之術,便是脫胎於此。不過乘虛之術,以符、祝、咒配合存思浮空,卻又落了下乘。」

  王遠知苦笑地拱手,一言不發。

  李和也不說破,「易小友,你可知道,為何人不能飛行太虛,蹈空踏雲。」

  「是因為人身乃四大假合而成,並後天濁氣而生。太虛之中,本先天清氣,清濁不能相混,故人不能煉盡後天雜質,便不能飛天。」易仲安後世學道四十餘年,加上這輩子又有名師指點,這些見識混合了後世的物理學和此世的神仙術,自有一番見地。

  「說得好!」李和撫掌大笑。「不愧是神仙種子,見解深刻。道祖曰:吾之患,在吾有身。人身雖然是渡世之舟,畢竟乃是假合,若是不能知其假,存其真,那就是這世上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而已。故列子祖師學御風之術,先絕是非,無利害,復更念是非,更言利害,最後從心所欲,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外內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干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

  「亡其身則身存。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易仲安緩緩地說。

  李和非常高興,「如是,如是。所以,列子祖師的御風之術,不用符咒,不用存思,唯有以此身為大塊,以天地為大塊,我即天地,天地即我。故非『我』蹈空,是空許於『我』也。」

  易仲安怔住,兩世為人,其實一直都讓他有莊子夢蝶的非實感,之前在織夢之術中,他將這種非實感化作對現實的否定,但是此時此刻,他忽然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找到了唯一不變的那座橋樑。一切皆假,唯我獨真。

  萬千思緒流過心頭,又慢慢散作虛無。最後易仲安心頭一片清明,朗朗獨照,一雙眼帘垂下沉入真空大定之中。

  淯水悠悠,李和,王遠知兩人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出神的看著淯水兩岸的風光,藍天碧水,和風曉暢,一葉扁舟就這樣安靜的滑行在水上,直向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