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太陽漸漸西斜,近處的小舟,河水,遠處的樹林和農田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霞帔。初秋的風中有了些微微的涼意,吹動著三個人的衣襟,好像調皮的仕女,圍繞著三人在歡歌、舞蹈。
夕陽中,易仲安緩緩睜開雙眼,眼神中有著超然的平靜,極致的淡然。他身邊的風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甦醒,跳動得愈發快樂。易仲安平靜的注視著眼前的風景,良久,忽然感受到什麼,意外地望向李和。
李和此時正站在船頭,一旁的王遠知則在瞑目假寐。李和微笑地舉起手指,指向遠處岸邊影影綽綽的城市和越來越多的人影:「那是新野,昔日昭烈會兵之處。」
「新野?」易仲安震驚的看著地平線上金紅色的太陽,「不過兩個時辰而已……」從南陽到新野,水路再快也有一百五十餘里。
「這就是風,或者說這方天地給予的奇蹟。」李和讚嘆道,「聖人曰,天地皆備於我,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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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人,賜法之恩,小子沒齒難忘。」易仲安伏身叩首,又長身而起,深深地一躬。
「易小友,新野風物之盛,無過於漢華酒和新野燒雞。當年這一口著實驚艷,不過二百餘年來,老道身無分文,再沒有嘗過。我看小友游囊豐厚,不知道能不能讓老道再嘗一口。」
「固所願,不敢請耳。」易仲安笑道。
殘陽斜照,清風乍起。易仲安的身影忽然就從船上消失。旬刻之後,他的身影再次在船上出現,左手提著兩個酒壺,右手提著兩個荷葉包,一股雞肉的濃香味立刻瀰漫船頭。
「好好好。」李和哈哈大笑,王遠知也睜開雙眼,兩個老頭就在船頭直接打開酒壺和荷葉包,一人一條雞腿大口啃了起來。
易仲安也是失笑,「李真人,貴屬掌櫓也很久了,不如也請他來吃些東西。」
李和和王遠知相視一眼,笑得有點詭異,「你且去叫他。」
易仲安也是玲瓏剔透的人物,見他倆笑得雞賊,也多了幾分小心。待他提著酒走到船尾,還沒有開口就愣在原地。原來,船尾哪有什麼梢公,扶著槳櫓的分明就是一套蓑衣,斗笠,披肩,袖套,前後片組成一個人形,左右兩袖一個扶著櫓,一個扶著舵,有模有樣。看到他來,空空如也的斗笠還很認真的對他點了點頭。易仲安哭笑不得,這是又被這倆老頭給耍了。
船走得很快,夕陽剛剛落山,天色還沒有全黑,就已經越過了新野,在夜色中平穩地滑行。淯水漆黑如墨,倒映著漫天星斗,星在水中,如夢似幻。但是慢慢的,水中浮起更多星光,仔細看去原來是無數的水母,帶著螢光從水中慢慢升起,好像繁星一樣圍繞著小舟,天上的群星,水中的倒影,和浮起的螢光一起形成一片星光的海洋。漫天的光影中,一道金色的浮槎浮出水面,浮槎上站著一個素衣白裳的女子,金冠步搖,紫帔黑黼,容貌精緻,儀態雍容。
「淯水白玉真,見過麻衣真人,法主真人,見過這位小真人。」女子金聲玉振,華貴清雅。
李和此時的神情肅穆嚴整,「淯水神君當面,某不敢當,請。」他揮袖一拂,小舟的船首忽然變成方三丈寬的巨大平台。
金槎緩緩展開,化作一道金橋搭在平台上。白玉真,淯水龍神,蓮步輕移,緩緩登上船頭,在她身後,十幾個侍女一起奔湧上來,在船頭上依次布下四筵四席四案四幾,四時瓜果,潔淨時蔬,七鼎六簋一應俱全。甚至連看盤讓香爐都擺置整齊,侍女們在爐中點起了龍涎香和奇楠香,這才緩緩推下。在這船上,李和為主,公推坐了上席,本來要讓王遠知坐次席,王遠知死活不肯,最後還是龍神坐了次席,王遠知坐了主陪,易仲安恭陪西席。
酒過兩巡,龍神又笑道:「有酒無歌,豈不乏味。」於是水中又有龍女和蚌女浮出,上了平台來獻舞。
李和看人物又多,哈哈一笑,平台再次擴大,變成了十丈方圓的巨大露台,不僅如此,在露台四周還升起五六根柱子,柱子上掛著帷幕。江風吹過,帷幕飄起,更添幾分清雅。
白玉真看見露台廣大,也笑著再次發下令旨,除了歌舞姬,還添上了整套樂工,琴、箏、瑟、鍾、鼓、蕭、笛一應俱全。一時間,江上明月朗朗,風聲泠泠,歌聲,樂聲,伴隨著翩翩起舞的舞姬,讓人覺得仿佛不似人間。江上也有停泊的客船,遙遙聽到有樂聲,看見有仙子在起舞,但是這船卻是快得驚人,眨眼之間就滑出視線之外,直到很久之後,在新野襄陽的坊市之間,還有不少人傳說淯水上有神仙半夜奏樂起舞。
一夜歌舞,直到天邊出現第一縷紫紅色的霞光,龍神才和三人告辭離去。等到船上恢復了寧靜,再看前方,一條大江橫亘在前,兩座大城夾江而立。在易仲安驚異的神色中,小舟在江上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形,轉到大江之上。
「那是襄陽,不過襄陽是軍府,進出都很麻煩,我們趁著天色未明,直下江陵吧。」李和拍著腿,隨意的說。
一個晚上,又是一百五十里路,易仲安已經麻木了。船轉到漢水上之後,李和轉頭說道:「漢水兩位江妃比較害羞,咱們就不要叨擾了。易小友,你和我一起用心,爭取入夜之前趕到江陵。」
從南陽到襄陽三百餘里,走了一日一夜,現在從襄陽到江陵足足一千多里,一日之間要走完那是前一天五六倍的路程,易仲安還能說什麼,只能運轉起剛剛領悟的「御大塊於無形」之術,帶著這條船飛速南下,待到心智交瘁的時候,則由李和接手,他在船頭打坐休息,等他恢復則再次接手。
雖然這一路向南非常的辛苦,但是在這過程中易仲安對於御風之術的掌握越來越得心應手。更重要的是,一路山水青綠,百舸爭流,襄陽雖然是軍城,江陵也算是敵國,但是蕭氏和北朝已經十幾年未興戰事,這段水道上來往的商船,客船不絕如縷。天地人物,反照入心中,這繁華的世界,便有如砥石,將易仲安心中的明鏡打磨的愈發明亮。在二老的眼中,他周身的氣息從細微到磅礴,到磅礴到溫和,從溫和再到慢慢融入這方天地山水之中,渾然一體。等到日暮時分,易仲安實在是扛不住了,被李和和王遠知趕去船艙裡面睡了一覺。
看他沉沉睡去,王遠知起身拱手:「多謝真人不辭辛勞,提攜這個娃娃。晚輩代老趙一起謝過了。」
李和看了他一眼:「你是本代上清法主,代南嶽夫人執掌人間道門,我不過一介散修,不必如此客氣。不過,上清宗門雖然不以相術卜術見長,但是你對易小友的來歷真的一無所知?」
王遠知愕然:「若論相術自然以金山姑布氏和麻衣前輩為尊,若論卜筮之道,末學也略有所得,只是執象他名寄泰山,身上還有蒙蔽氣運天機的後天法寶,我自然也沒有多事。難道此子大有來歷,還是哪位仙人轉世歷劫?」
「仙人?」李和呵呵笑了,「廣德,此子不是歷劫仙人,來歷吾雖然知道二三,可也不敢細說。你只看他一路行來,天神地祗,無不順而行之,就知道必有跟腳。你見他是不是也心中自生親和,宛如老友重逢,手足親友?」
王遠知默然,然後笑了起來:「無論如何,得英才而育之,何其樂哉。昔年祖天師立二十四治,大賢良師置三十六方,本就視海內而如一,只是建安以來,道門靖治多權宦,以天下道徒為門戶私計,如孫恩、盧循、徐道覆之輩,更以道徒血肉為鋒刃,妄圖染指神器,紛紛擾擾三百餘年矣。如今天下將治,我道門闔當大興,能夠為道門孵育英才,是貧道之幸也。」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易仲安醒來的時候走出船艙,看到船已經靠在碼頭上,四匹龍馬也已經系在臨時的馬棚裡面嚼著乾草。易仲安看了一眼,船尾的蓑衣已經不見,只有王遠知坐在船尾,拿著剩下的半瓶漢華酒有一口沒一口的抿著。
看易仲安起來,王遠知朝前方努了努嘴,「江陵城,到了。」
易仲安自己事情自己知道,他初學御風,這一路最多走了三百里路,剩下七百多里,都是李和的神通。他四面張望,沒有看到李和的身影,問道:「王師,李真人呢?」
王遠知擺了擺手,「李真人去鄖陽了。」
看易仲安滿臉疑惑,王遠知笑道:「李真人說,他的墓地在鄖陽,好些年沒回去了,連他的弟子都死了二百餘年,這次要回去給他自己和他弟子掃掃墓。這條船他吩咐讓你賣了,算是昨天的酒菜錢」
好吧,易仲安無言以對,果然道門這些老傢伙,就沒幾個腦迴路正常的。「王師,那我們?」
王遠知微眯雙眼,看著眼前的江陵城:「執象,我們已經到了江南了。」王遠知出身琅琊王氏,是江南最頂級的世家。生在南梁最繁盛的時候,也經歷了南梁的落寞,這座江陵已經是南梁剩下的最後一點點痕跡,就算恬淡剛嚴的王法主,也難免被勾起一絲過去的記憶。
易仲安能聽出來王遠知的語氣中,那些淡淡的思緒,是離人的久別,也是歲月的痕跡,他自己前世也是江南人,恍惚中,也湧起了兩世的離愁。
歲月悠悠,斯人已遠,不見故國,唯有江山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