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都瓊樓弄清箏

  這道雷霆對王遠知來說也是極為震撼,他自問自己全盛時期的上清中黃雷也打不出這樣的威力。「執象……你?弒神了?」

  一旁的百里奚搖頭,「哪有這般容易。」

  也就三五個彈指的時間,高天之上,流雲之中,傳來吱哇亂叫的聲音。巨猿再次在空中現身,不過這次不是六丈的金身,而是最小的一丈六尺金身,從高空中像流星一樣飛速下墜。

  「雍和的天賦法術之一就是分身,它作為上古人祖,洪荒荒神,哪有這麼好殺。」百里奚搖頭道。

  「不好殺就多殺幾次!」易仲安直接取出太乙素金旗插在陣眼上,法陣再一次擴大,蔓延向天空,直接在半空中就攔住了巨猿,把它困在天上。易仲安掣出長劍,劍身的「百辟」兩字前顯現出天罡兩字,「且教此獠,試試吾劍鋒之銳。」

  雍和根本不把這凡鐵放在眼裡,半空中默運神通,地煞七十二術中的「大力」用出,幾乎是扛著旗陣的捆縛,八隻拳頭一起硬砸下來。

  易仲安露出奇特的笑容,他身上星光閃動,又是一道紫色的雷霆附著在劍身上,形成一道光華閃爍的閃電長鞭。長鞭橫掃過天空,雍和只是沾到一點點雷光就渾身毛髮炸起,它自己更是嚇的不輕,「御風」術發動,身形橫飄出去,躲避這道雷電神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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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天上可不是只有雍和一個,一旁的紀信看出機會,領著數十陰兵,結成鋒矢之陣,帶著軍氣法術直接衝鋒而來,無數兵刃打在雍和的身上,砍得火花四濺,雖然刀兵沒有打破他的皮膚,但是軍陣之氣直接把雍和衝出十幾丈遠,甚至還有十幾根鎖魂鏈趁機纏繞在它身上。

  雍和都被氣笑了,「紀信,就這些個破寒鐵,就想鎖住本尊?」

  紀信是個面貌剛嚴,一絲不苟的漢子,聲音也是剛硬如鐵:「職責所在,豐山主若是就此罷手,老紀一定撤去鎖鏈,備齊儀仗,恭送豐山主回山。」

  「好好好,現如今,一個小小的縣城隍,也敢對吾這般囂張。」雍和肌肉賁張,陰司寒鐵打制的鎖鏈在他的掙扎中被拉緊,鎖環被扯成長條狀,若不是還有幾分陰司冥氣保護,早已被扯斷。

  下面的百里奚見狀,也縱身而起,和日夜遊神,四方游奕使一起各自點住一根鐵鏈,陰氣升起,將雍和鎖的更緊。

  然後在下面的易仲安傻眼了,他不過一個還丹修士,功法神奇也好,法寶神威也好,他是真的飛不起來。這個雍和在百丈高空,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回頭看王遠知,王遠知也很無奈,「人身污濁,不能飛行,除非你煉成金丹,取丹頭點化肉身,超凡入聖才能飛行。」

  易仲安點點頭:「這個小子知道,那列子祖師是怎麼飛的?」

  這下輪到王遠知尷尬了,「御風之道,乃是道祖真傳,自從南華祖師之後,就沒聽說有人會了。也許,只有傳說中的文始一脈才會此門法術。」

  一瞬間,易仲安忽然福至心靈,心中若有所明,隨即笑了。王遠知看他笑得古怪,屈指在袖中一算,也是愣住。就在兩人相視而笑的時候,天上傳來巨大的炸裂聲。兩人抬頭看去,只見雲間裂出無數的金光,雍和渾身的金毛炸開,金光亮的仿佛一輪旭日,寒鐵上的陰氣在金光中紛紛散去,不等百里奚和紀信兩人反應過來,寒鐵鎖鏈寸寸斷裂,它瞪了漫天七歪八倒的地祗一眼,倒也不敢真的下死手,而是重新對著易仲安猛撲下來。

  易仲安也是哭笑不得,原來自己才是那個軟柿子。不過見雍和接二連三的用出地煞七十二術的神術,易仲安不敢再留手,陣旗飄動,大陣重新升起,不過這次陣眼變成了太乙素金旗。星光中混合著鋒銳的劍氣,雍和沒有防備下吃了大虧,太乙素金旗中的銳金之氣旋轉,切下了無數金色的毛髮。就算金光護體,也依舊擋不住這後天至寶,將這法身切出無數傷口。

  不過這猴子真的抗打,血痕剛剛產生,又飛速的癒合,除了體型又小了一點,幾乎完全看不出被打的樣子。但看到易仲安又在踩罡步,雍和亡魂大冒,硬扛著旗陣的星光和銳金之氣,再次化作三頭六臂的樣子,易仲安抬眼看去,雙眼光芒四射,雍和一驚,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道金光飛射而來,定在他的額頭。陰司司判印背後的玄武印紐忽然活了過來,蛇紐的雙眼射出一道金光,直接射入雍和的明堂宮,定住它的元神。玄龜渾身上下則冒出紫氣,包裹著金印直接撞在雍和的心口,這一擊完全忽視了肉體的防禦,直接撞擊在雍和的元神識海中,被定住元神的雍和,硬吃了這一下,渾身上下十萬八千的毛孔都濺出金色的血液,大叫一聲倒飛出去。

  飛在半空中,雍和周身飛濺的血珠居然開始倒流,血液逐漸被收回身體,眼看他就要恢復如初,三鴉水神廟裡,一道白色的身影電射而出,一拳就搗在雍和的背上,雍和大叫一聲,這次完全控不住身形,居然一直翻翻滾滾的飛出去,遠遠的掉進遠處的群山陰影中。

  在場的人,除了百里奚之外,都驚愕的看過來。穿著白色罩袍的男子身高接近九尺,一頭白色長髮幾乎披到腰上,站在那裡灑脫飄逸,但是再看那張臉,卻丑的無法形容。眉脊高聳,顴骨突出,尤其是下巴向前突起,皮膚黝黑,非常的醜陋。

  白衣男子看了易仲安一樣,輕輕拱手,在醜陋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微笑,笑得很有些瘮人,但是易仲安全部注意力都被他那雙讓人難以忘懷的眸子吸引。很難形容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初看是青灰色微帶一點點褐色,隨即就能看見這褐色和青灰色種仿佛有山川河嶽,有炊煙裊裊,仿佛看見了歲月變遷,看見了星辰大海,更是看見了人類先祖們一路的篳路藍縷,讓易仲安神魂俱震。

  諸天陰神地祗皆是俯首行禮,百里奚笑道:「元山主,這麼快就恢復了?」

  白衣人,猿神山主白元點點頭:「其實天下大治在即,我的傷沒有那麼重,雍和這四百餘年來太囂張了,合該受此教訓。」說完,他腳下金光自生,身影如電,一瞬間就在眾人眼前消失。

  「縱地金光,天罡術。」易仲安低呼一聲,看向王遠知,老王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漫天陣旗和各方地祗一起消散,小世界也漸漸隱去,百里奚和紀信一起回到地面上:「多謝易中郎仗義援手。兩位道友,我們宛城再見!」二神皆是行禮,對於這個一身法寶,身懷異術的青年道士,兩個人都是十分恭敬,完全不是因為他背後站著金天王和中天王兩位大神的原因。

  辭別了二神,王、易兩人漫步回腳店,日頭西斜,往來的行人商賈各自投宿休息,很多小販在幹道上支起攤子,販賣小吃和夕食,人流依舊熙熙攘攘,只是沒有了白日的緊張急迫,各自悠閒散步,到是有了幾分盛世景象。兩人隨便找了個攤子吃了碗餺飥,又買了兩個桃子,就在路上啃完了。回去的路上居然還有賣撒子和胡餅的,這些東西就算在洛陽和鄴城也好多年沒見。易仲安看王遠知的樣子,又給他買了兩副撒子,這東西又香又耐保存,當做路上的乾糧也不錯。老頭子很高興,折了一根就啃,笑得像個孩子。

  易仲安當然知道王遠知一代宗師,不是貪吃的性子,但是老頭子頑皮的樣子,大概就是身教了。老爺子分明是讓他看看什麼叫一派天真,什麼是赤子元嬰。他體悟著王遠知一舉一動之間天然流露出來的道貌和道韻,讓他若有所思,若有所得。

  一夜無話,第二天兩人一早出發,沿著田壟一路隨意行止,大約傍晚時分就到了宛城。丹水蠻之亂後,南陽一帶已經六七年沒有戰事,加上這些年風調雨順,小民的日子也還過得去,就算臨近宵禁,宛城街上的人流依舊不少。

  易仲安身上有齊王,越王,高熲,以及李楊兩家給的多道傳符,尤其是楊家,現在是國丈的身份,這枚傳符尤其好用。兩人才入城,就被巡城軍主恭恭敬敬的護送到最大的正店景波樓安頓下來。登記籍書的時候,聽說這個面貌清峻的老者居然是上清法主王遠知,那個軍主更是臉色大變。

  也就是兩人放下行李洗把臉的工夫,宛城通守張適之,南陽郡司馬宇文歡就急沖沖的趕來邀請。尤其是張適之,本就是奉道弟子,見到王遠知更是直接大禮參拜,若不是王遠知一再婉拒,直要把兩人直接接到通守府居住。但是就算如此,還是把兩人請到景波樓三樓,整整一層的屏風全部撤掉,形成一個寬大的大平層。而在中間擺上桌几,水果,素酒早就陳列在上。在問了兩人都不忌魚肉之後,各種名菜便流水一樣端上來,幾乎一瞬間,每人面前就擺上了九道葷素菜餚,加上果盤,看盤,酒盉,飯鬲,琳琅滿目。易仲安剛剛坐下時候還覺得這個桌几大的離譜,沒想到竟然真的鋪滿了一桌。

  酒過三巡,張適之又叫上了歌姬,這些可不是尋常脂粉,而是他從教坊精挑細選的歌舞伎,他知道王、易兩人都是道門高士,自然不敢拿那些俗詞艷調來打擾兩人,歌聲一起,就是陶淵明的飲酒辭,歌聲清越,舞姿嫻雅,就算是王遠知也不由的驚嘆。

  唱完飲酒五首,諸人又敬了一巡酒,調聲一轉,是謝朓的《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

  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

  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

  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唱到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時,諸人憑攔遠眺,可以看見淯水穿城而過,白水如練,和天上的月光交相輝映。

  再唱到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時,一唱三嘆,一嘆三轉,讓在場諸人都起了蓴鱸之思,尤其是張適之,祖籍也是吳縣,與張翰算是同族,想起南北隔斷垂三百餘年,也是眼含淚花。王遠知闊別句容十餘年,易仲安則是想起了前世的故鄉,都是一時黯然。

  「好一個有情知望鄉,好一個誰能鬒不變。」就在諸人還沉浸在思鄉的愁緒中,一個聲音突兀的從二樓穿來。

  原本侍立在樓梯邊的店主瞬間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