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靈光一閃
入秋後,太陽仿佛也憊懶了,起床時間比往日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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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末,顏時序在院子裡摘了一捧嫩葉菜,在水桶里刷了刷,折斷丟入暖鍋。
嫩綠的蔬菜和羊肉在湯中浮沉,香氣四溢。
兩位堂下緝事還在北衙的大獄裡待著,桌邊陪吃的是兩位書吏,一個叫衛婿,一個叫王繼祖。
王繼祖是典藏庫的校書郎,前幾天,顏時序把他調了過來,當秘書用。
「繼祖啊,你可知聖火教的底細?」顏時序給王繼祖夾了一塊羊肉。
王繼祖受寵若驚,恭敬回答:「聖火教的文卷都在典藏庫。」
顏時序搖頭:「我要的是文卷里沒有的。」
「沒有的?」王繼祖撓撓頭:「您指哪方面?」
顏時序斟酌道:「聖火教傳入中原近四百年,有沒有出過亂子?比如內訌什麼的。」
王繼祖想了想,道:「若是爭權奪利,自然是有的。不過蘇特人信仰的是火神,以血脈為尊。血脈濃厚者,天生就是領袖。因此,蘭斯官場也好,聖火教內部也罷,小爭鬥不少,大規模舉事卻不多。 「蘭斯史書上記載的幾次改朝換代,都是因為民間覺醒了天賦出眾的控火術奇才,被譽為神選之人,然後被蘭斯貴族、聖火教推舉為新的君主。
「前君主通常會選擇禪讓,並與新君談判,要求新君迎娶舊皇室的公主,誕下的後代繼續與舊皇室聯姻。」
聽起來,蘇特人的權力更迭很和諧,血統至上!
既然這樣,為什麼尉遲雲伽這一脈,不惜毀了生存的家園,也要和成照軍合作,屠戮同胞?
顏時序有點不明白了。
難道傳入中原之後,被中原人給同化了?
王繼祖又道:「不過,自從蘭斯和大聖通商後,蘭斯的國策就改了,仍以血統為尊,但會對突然冒出的控火術奇才進行嚴查。因為有蘭斯人來到大聖后,發現墨術修行到地境,能駕馭烈火。
「修為越高,控火術越強。最著名的事件,就是三百年前,一位蘇特胡商在中原苦修墨術,回了蘭斯後,謊稱自己夢中得到火神祝福,覺醒控火之術。蘭斯聖火教信以為真,與眾貴族扶持他登上大寶。
「豈料祀典當天,此人登祭溝通火神,沒有得到半分回應。自那以後,蘭斯便禁止蘇特人修行墨術。」
好傢夥,遇到山寨了!
顏時序詫異道:「無法溝通火神……莫非聖火教崇拜的火神真的存在?」
王繼祖乾笑道:「屬下的學識都在書里,書上沒有記錄火神是否真實存在。」 顏時序陷入沉思。
尉遲雲伽說,聖火教部分高層背離了火神的意志,所以要撥亂反正……看來這不是簡單的內鬥,至少不是為了權力展開的內鬥。
吃完暖鍋,顏時序來到左丞值房。
「昨日的行動可順利?」察事左丞端坐案後,臉龐如同雕塑,五官分明,線條硬朗,而陰柔的氣質為「雕塑」注入靈魂,賦予他獨特的魅力。
「一切順利。」顏時序把昨日尉遲雲伽的威脅和要求說了一遍。
「他們想要立德坊巡官的身份?」案牘的左丞沉吟幾秒,道:「立德坊有兩個巡官,一個是祠廟旁雜鋪掌柜,暗中投靠聖火教的應該是他。另一個是立德禪院的苦燈大師。」
你是打算把下屬賣了?真是個老六啊,將來有一天是不是也會賣我,哦,我本來就是老六,那沒事了……顏時序心裡吐槽著,嘴上說道:「記住了。」
察事左丞看他一眼,幽幽道:「別覺得本官冷血無情,等你坐到這個位置,就會明白,心軟做不成任何事。」
顏時序忙道:「屬下受教了。」
察事左丞道:「昨日魏臨傳回來消息,成照讓他集結人手,七日後,進攻函嘉倉。」
顏時序眉頭一挑:「七日後,是聖火教昭夕祀的日子。」
他們竟然真想在那個時候進攻官倉。 察事左丞沉聲道:「那天,還是定慧寺舉辦無遮大會的日子。」
聽到無遮大會,顏時序本能地想歪,下一秒,腦海中的記憶自動浮現。
所謂「無遮大會」,不是坦誠相見的意思,而是不分僧俗貴賤,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市井百姓都可以參加。
左丞嘆息道:「東都兵禍已近兩年,災民四散,枉死、餓死、戰死之人不計其數,定慧寺的這場無遮大會,便是為了消弭災戾,超度亡者,祈年歲太平。東都大小官員,以及監軍都會參與。」
聽到這裡,顏時序臉色微變:「屆時,察事廳的緝事郎、城防軍,以及東都府各個衙門的精銳,都會齊聚定慧寺,維持秩序。」
這樣一來,就算驚覺函嘉倉遇襲,一時半會也難以支援。
察事左丞頷首道:
「我已經將此事秘密稟明監軍,無遮大會當日,會有高手暗中駐守函嘉倉。不過,成照的那位軍師向來狡詐,又有雲朔的縱橫家出謀劃策,誰也猜不透他們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因此,剪其羽翼便成了關鍵。你務必找出尉遲雲伽背後的義父,察事廳會全力支持你。」
顏時序:「屬下絕不辜負左丞期待。」
察事左丞突然抽出一張紙,淡淡道:「這是趙隊正遞來的畫像,與你那位青梅竹馬的小娘子是否相像?」
顏時序接過畫像,細細端詳:「四五分相似。」 察事左丞道:「讓她近期別出門。」
顏時序收好畫像:「屬下明白,還有一事,尉遲雲伽說,他們與成照合作,是為了撥亂反正,肅清那些背離火神的教徒。」
說完,他看著察事左丞,等待對方解釋。
察事左丞皺眉,沉吟了片刻,說道:「興許是對神諭產生了分歧,但分歧以前也存在不應該鬧到這種程度。」
顏時序不解道:「神諭?」
察事左丞解釋道:
「蘇特人重視血統,一方面是血統越純,控火術天賦越強。另一方面是他們篤信,血統純正之人離火神更近,聽到的神諭越清晰。但對於神諭的內容,蘇特人各有各的解讀,於是產生了爭執。」
宗教國家是這樣的,誰擁有對神的最高解釋權,誰就是正統。顏時序心說。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權力的遊戲。
察事左丞繼續說著:
「蘇特人對神諭的解讀,主要分兩派,一派認為火神當統御萬民,滌盪凡俗濁穢。所以要發動戰爭,征服一切,焚燒一切,讓天下於灰燼中重生。
「另一派認為,聖火不戀世祿,照萬界而不執威權,焚萬邪而不灼眾生。蘇特人應該固步而不自封,不與外族聯姻,不對外擴張,成為世間一朵可遠觀不可褻瀆的聖火。」 顏時序心潮起伏:「所以現在是焚世一脈想要掌權?」
這就不妙了。
聖火教內鬥的規模和層次,比他預估的要誇張。
察事左丞忽然道:「其實,言抱月若是熟讀蘭斯史書,當日就不會敗給你,至少也能辯個平手。」
顏時序不明白他為何提及此事,茫然道:「請左丞指教。」
察事左丞望著他:「自古以來,那些主戰的蘇特人,始終被主和派壓制著,不管是蘭斯的百姓,還是貴族,都不希望發動戰爭。故而蘭斯國境內累世承平,為數不多的戰爭,是為了抵禦西域諸國。」
察事左丞可能只是隨口一提,顏時序卻聽得精神一振。
這套理論,以後有機會可以告訴抱月,刷一刷好感度,她一定欣喜若狂。
嗯,等有求於她的時候再用。
議事兩刻鐘後,顏時序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值房。
矮榻上,他品著書吏烹好的茶,思索著接下來怎麼做。
雖然主動遞出了把柄,但距離「臥底」進敵人的團隊,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七天後,成照就要火燒函嘉倉。
雖然已經收穫了不少情報,拚湊出聖火教內鬥的真相,以及成照的行動時間,但時間不夠了。
在尉遲雲伽眼裡,他就像個男寵,需要的時候用一用,不需要的時候打發走,工具罷了。
不可能吸納進團隊,自然也就接觸不到那位義父。
「不能把尉遲雲伽投入大獄審訊,這樣會打草驚蛇,左丞和監軍的戰略,明顯是想請君入甕,將計就計的把成照和雲朔勢力一網打盡。可是,我又無法得到尉遲雲伽的信任。」
想當初,他靠著不斷立功,且「身世清白」才獲得左丞信任。
這差事不好搞。
遇到不好辦的差事,擺爛最好,但事關東都存亡,他擺爛了,城裡的百姓可能就腐爛了……
王繼祖給他添了茶水,笑道:「長官何故愁眉不展?除了不能廝殺,任何事屬下都能效勞。」
顏時序學著察事左丞的姿態,眸子半睜,淡淡道:
「本官想在短時間內獲取敵人的信任,你有何辦法啊。」
他就是隨口一問,沒指望王繼祖真能給出答案。 「簡單啊,」王繼祖諂媚道:「找個縱橫師蠱惑便是,或是尋一個擅長心蠱的蠱師。」
「整個朝廷都找不出幾個縱橫師,我去哪……」顏時序忽然睜大眼睛,靈光一閃。
雖然他找不到合適的縱橫師,但心蠱可以啊。
如果能繼續開闢識海,控蠱數量會不會增加?
如果不能的話,他也可以考慮把蛇蠱換成心蠱,雖然肉身搏殺能力將大幅減弱,但心蠱其實能玩出更多花樣。
當然,兩者兼得最完美。
今晚就散功,反哺元神。
顏時序拍肩讚揚:「王四郎,你真是個小天才,不愧是察事廳的智囊。」
王繼祖身子一矮,差點坐在地上,齜牙咧嘴道:「天才便天才,為何是小天才?」
「你是天才,那本官是什麼?」
「是是是,我就是小天才,長官是大天才。」
…… 顏府。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水中月,池中亭,亭內石桌擺滿美酒佳肴,亭子四角立著風燈。
顏時序獨坐亭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撲稜稜!」
振翅聲從夜空傳來,靈秀雪白的鸚鵡飛入涼亭。
顏時序迅速望向廳外,月華鋪灑的水面上,一道窈窕倩影凌波踏水,她眉眼流轉間艷色入骨,卻又因為沐浴月華,帶上幾分出塵的清冷,素色道袍隨風輕揚,恍如月下謫仙,自夜色煙波里款款而至。
顧含章飛入亭內,顧盼生輝,正要說話,就聽顏時序一臉痴相,低吟道: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月下逢。」
顧含章性感豐潤的紅唇勾起,環顧自身,哼道:
「總覺得你在恭維我素衣樸實,並無半分綺麗華彩。」
自信點,你是能把道衣穿出制服感的女人……顏時序感慨道:「樸素的道衣穿在你身上,便是世間最美的華服。」 顧含章眸子彎了彎,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盈而俏皮走到桌邊,翩然入座:
「今夜飛鸚傳訊喚我過來,有何事?」
顏時序起身斟酒,態度殷勤:「有事想求含章幫忙,不著急,良辰美景,先把酒言歡。」
他指向四周的風景:「這是我剛買的宅子,如何?」
顧含章環顧一圈,將池水、明月、林園納入眼中,讚賞道:
「如詩如畫,美不勝收。」
顏時序似乎就等著她這麼說,滿臉誠懇道:「所以第一時間與你分享喬遷之喜。」
……顧含章保持著望向遠方的姿勢,悄悄用餘光瞥他,似乎在積極開動腦筋,想著如何招架他的攻勢。
「價格不便宜吧,將來我有錢了,也想買一座這樣的宅子。」她生硬地轉移話題。
顏時序幽幽道:「五百貫。」
顧含章話鋒一轉:「這宅子華而不實,我也沒那麼喜歡。」
顏時序順勢道:「我有一位相交極深的朋友說,這座宅子缺一個女主人。」 顧含章抓起果盤上的一枚林擒砸過來,啐道:「說好的我是第一個客人呢。」
聊爆了,還是雪衣和唐霜好糊弄……顏時序接過林擒,「哢擦」啃一口,道:「喝酒喝酒,稍後帶你泛舟。」
月色傾灑亭,清輝漫落池畔。
一亭風月,二人對坐,夜色浸滿園林,池水泛著粼粼碎光。
雪衣站在一角,啄食粟米,無聊了就飛去園子裡啄果子。
顧含章喝起酒來,竟是一杯接一杯,分明是個女酒鬼,以前竟沒看出來。
一壇酒很快喝完。
顏時序想了想,道:「要不,我再去取一壇?」
顧含章小手掩著嘴,打了個酒嗝,擺擺手:
「不用不用,我戒酒好多年了。
「在山上時,有個師叔受過情傷,整日酗酒,我小時候特別嘴饞,什麼都想塞嘴裡嘗嘗鹹淡,就經常偷喝師叔的酒。師叔知道後也沒責罵我,還給我做了一個小酒葫,我倆天天喝。
「後來事情被師尊知道了,師尊拎著劍追了師叔兩座山頭。」 顏時序詫異道:「南宗的道長還會受情傷?」
顧含章唉聲嘆氣,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道:
「南宗和北宗的修行之法,看似南轅北轍,實則殊途同歸,到最後都要斬情絕欲。因此,南宗修士最忌諱年少時遇到風華絕代的人,一遇便誤終身。
「聽師尊說師叔年少時行走江湖,遇到了一個女子。那女子後來嫁人了,再後來死了,師叔從此一蹶不振,他本是南宗最有望踏入天境的天縱奇才。」
顏時序八卦道:「什么女子如此風華絕代?」
顧含章回憶了片刻:「有次師叔醉酒,我聽他夢囈過那人的名字,好像叫……知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