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空空道人?」
黃白聽到這個名號,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個名號不錯。」
自稱空空道人,倒也算是有幾分放下之意。
黃白取出一枚黃天法籙,遞到嘉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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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籙之上,淡淡金光流轉,符文如活物一般緩緩遊動。
嘉靖雙手接過,神色肅然。
哪怕他曾經是大明皇帝,此刻也不敢有半點輕慢。
黃白又將一門靜功傳給他。
這門靜功不算高深,卻最適合嘉靖如今的情況。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記住,從今日起,不可再服萬壽丹。」
「每日靜坐,少思少欲。」
「若你能真放下帝王心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空空道人,也就是從前的嘉靖,鄭重作揖:「是,貧道不會勞煩神仙。」
他說完,又抬起頭,認真說道:
「神仙放心,萬壽宮之事,貧道會安排妥當。」
「天道牌位自今日起便供奉於正殿,貧道也會依照神仙吩咐,挑選心性合適之人,培養下一個接班人。」
黃白點了點頭。
嘉靖這個人,毛病很多。
可他有一點好處,他足夠聰明。
一旦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便不會像尋常蠢人那樣拖泥帶水。
安排好萬壽宮之事後,黃白來到偏殿密室。
石門緩緩關閉。
外界聲音頓時消失。
嘉靖那邊,已經不必再多做理會。
這老小子歲數太大,又被丹毒折騰多年。
即便有靜功幫助,最多也就續命三五年。
黃白已經給了他機會。
至於能不能抓住,便與自己無關。
說到底,黃白傳靜功,只是回報那張《金砂雲母萬壽丹》丹方。
剩下的因果自有嘉靖自己承擔。
靜室之內。
黃白盤膝坐下。
隨著他翻掌一取,室內頓時泛起一陣黃金光芒。
他掌心之中,多出一枚金燦燦的丹丸。
丹丸表面金芒流轉,隱約有白鶴振翅、太陽升騰之象。
正是金砂雲母萬壽丹。
緊接著,黃白張口一吐。
一枚雲母內丹緩緩飛出,懸浮在他身前。
內丹如雲如霧,清光流轉,帶著輕靈飄渺之意。
兩枚丹丸一金一白,彼此懸浮在半空。
氣息不同,卻又隱隱同源。
「此類丹丸同出一源,應當可以轉化。」
黃白目光沉靜。
內丹也是丹。
以他如今的煉丹造詣,無非是將原本內丹拆開,再以金砂雲母萬壽丹的手法重新組煉一遍。
只是此物畢竟與自身性命相連,整個過程必須極為小心。
稍有差池,便可能傷及根基。
想到這裡,黃白從雮塵珠內取出三足兩耳鼎。
鼎爐落地,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隨後,一口太乙真火自他指尖飛出,落入鼎下。
呼!
火焰升騰。
靜室之內,溫度驟然升高。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萬壽宮中,柳枝抽芽又凋零,石階上青苔長了又被掃去。
轉眼之間,三載光陰飛逝。
吱呀!
這一日,偏殿密室的木門緩緩推開。
一股金色丹氣從門縫中流淌而出。
隨後,黃白從靜室中走了出來。
此時他的異相,已與閉關前大不相同。
他的頭頂仍戴著鳥面雲母冠,只是原本潔白如玉的鳥面雲母冠,如今已經化作純金之色。
狹長鳥喙向前伸出,活靈活現,宛如一隻金色神鳥伏在頭頂。
金瞳比從前更為明亮。
一眼望去,白鶴清靈之中,又多了一絲太陽金火之氣。
這正是轉化為金砂雲母萬壽丹之後的標誌。
從此以後,黃白修鍊金、火兩性法術,都會有不俗加成,等於天然多了這方面的天賦。
剛一出門,迎面便走來一位中年書生。
這書生衣著樸素,眉眼端正,氣質溫和,身上帶著淡淡藥草氣息。
他見到黃白之後,立刻整理衣冠,鄭重行禮。
「李時珍拜見黃神仙,恭迎黃神仙出關。」
「李時珍?你是空空道人的弟子?」
黃白看了此人一眼,沒想到嘉靖竟收了這位為徒。
這倒也不錯。
李時珍本就是醫藥大家,懂藥性,知人體,又有濟世之心。
隨即,他從對方身上感應到了黃天法籙的氣息。
「正是,在下承蒙師尊不棄,收入門下,暫理萬壽宮香火。」
黃白環視四周。
庭院之中柳絮飄飄,閉關前種下的樹苗,如今已經長成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
只是他並未發現嘉靖的蹤跡。
「你師父呢?」
李時珍聞言,神色微微一黯:「兩年前,師尊丹毒爆發,那時神仙尚未出關,師尊也不願驚擾神仙閉關。」
「他只感嘆一句,今日有此劫,乃是自作自受,因果報應。」
說到這裡,李時珍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師尊便離開萬壽宮,遁入江湖,求索仙緣去了。」
「原來如此。」
黃白瞭然。
嘉靖是尋自己的生路去了,若真有那個仙緣,或許能重活一世。
若沒有,那便在山水之間了卻餘生。
對他來說,也未必不是好結局。
黃白沒有再問,轉身走向乾清宮。
三年時間過去。
隆慶帝已經基本掌握朝堂。
有張居正輔佐,又有海瑞在江南大刀闊斧改革,朝廷歲入較嘉靖末年已翻倍不止。
整個大明,像是從一場大病中漸漸醒來。
御花園中。
一身常服的隆慶帝,正與張居正閒聊。
隆慶帝比三年前沉穩許多。
眉宇之間,少了幾分昔日裕王的謹慎,多了幾分帝王的果斷。
張居正站在一旁,身穿官服,目光明亮,神情沉穩。
「海瑞平定江南,其功績足以入閣。」
隆慶帝緩緩說道。
「有這麼一位定海神針坐鎮朝堂,官場風氣會好不少。」
張居正捋著短須,點頭道:「臣以為可行,海剛峰性烈剛直,若只做地方官,未免屈才。」
「入閣之後,有他在明面上壓著,許多貪墨之事便不敢再做得太過。」
「只是海瑞入閣,必然會得罪不少人。」
隆慶帝笑了笑,道:「他什麼時候不得罪人?」
「也對。」
張居正也笑了一聲。
隨後,他神情一正,說道:
「陛下,國庫已豐,經略遼東之事,或許可以提上日程了。」
隆慶帝沉吟片刻,道:「等黃神仙出關吧。」
話音剛落。
一道平靜聲音忽然在兩人身後響起。
「可以開始了。」
隆慶帝與張居正同時轉身。
只見黃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御花園中。
隆慶帝連忙上前行禮。
「黃神仙出關了。」
張居正也躬身行禮。
「見過黃神仙。」
黃白點了點頭。
「十日後,進軍遼東。」
在此之前,黃白先去了一趟丹房。
他打算煉一批丹藥。
嘉靖這些年收藏頗豐,除了金砂雲母萬壽丹之外,還有幾個有趣的小方子。
例如五日不渴丸、五日不食丸,這種丹藥煉製手法簡單,算不上真正仙丹,卻極適合軍伍行軍。
一枚下去,五日不食不渴。
不能讓人實力大增,卻能大大降低軍隊的後勤依賴。
行軍打仗,後勤最重。
糧草、水源、輜重,往往比兵刃甲冑更加關鍵。
若有這些丹藥加持,只需兩千精兵,便可在複雜地形中橫行無阻。
……
建州女真部落。
法壇高築,青煙裊裊。
一名頭戴鹿角、身披鹿皮的薩滿,站在煙火之前。
他身上掛著亂七八糟的彩帶、骨飾、獸牙,腰間系著一麵皮鼓。
咚!
咚咚!
薩滿狀若瘋狂,一邊拍打皮鼓,一邊圍著法壇跳動。
他口中念誦著含糊不清的咒語,聲音時高時低,像野獸嘶吼,又像亡魂低語。
法壇下方。
一群衣衫襤褸、留著豬尾巴辮子的建州女真虔誠跪地。
他們不敢抬頭,仿佛眼前的薩滿是至高無上的神靈。
一番跳大神後,薩滿動作忽然停下。
他神情恢復平靜,緩緩抬起手,示意部落勇士將祭品抬上前。
所謂祭品,並非漢人祭祀所用的三牲瓜果,而是活生生的人。
幾個被捆住手腳的人被拖到法壇前。
他們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聲。
薩滿拿起一柄形狀怪異的妖刀。
刀刃漆黑,表面刻滿細小符紋。
噗!
刀鋒割破祭品喉嚨。
祭品口中發出乾澀的「嗬嗬」聲,身體瘋狂抽搐。
鮮血灑落一地。
接下來,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地上的血液沒有流散,而是化為縷縷血霧,緩緩飄向空中。
在場眾人沒有害怕。
反而一個個滿臉興奮。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護佑他們的黑龍神正在享用祭品。
黑龍神會賜予他們力量,帶他們奪取更廣闊的土地。
良久之後,血霧消散。
薩滿忽然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名八歲孩子。
「過來!」
孩子父母趕忙抱著孩子上前,臉上又是激動,又是惶恐。
薩滿俯下身子,盯著那個孩子。
他的眼睛泛起一絲詭異黑光:「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怯生生說道:「我叫野豬皮。」
薩滿伸出沾血的手,按在孩子頭頂。
「從今往後,你將獲得黑龍神賜予的力量。」
「你會帶領部族走向輝煌,你會成為眾人的主人。」
吼!!
四周建州女真發出一聲聲怒吼。
他們跪倒在地,朝這個孩子叩拜。
從此刻開始,他們將尊這位小孩為未來的主子。
同樣的事情,也在各個部落發生。
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影響下,各個部族都選出了屬於自己的統治者。
不久的將來,若無人阻止,血腥將充斥整片大地。
屍山血海,將從白山黑水一路蔓延至關內。
與此同時。
朝廷兵馬席捲遼東。
遼東名將李成梁率領三千家丁,開始對遼東展開一場驚天殺戮。
這三千人並非普通邊軍。
他們皆為遼東精銳,披甲執銳,弓馬嫻熟,又服下黃白煉製的五日不食丸與五日不渴丸。
一路輕裝疾進,幾乎不受後勤拖累。
「殺!」
喊殺聲衝破營寨。
很快,一支女真部族被擊敗。
火焰燃起,哭喊聲四散。
部族首領見大勢已去,只得帶著男女老少跪地乞降。
「我們投降!」
「我們願意效忠大明!」
「願意給大明當奴才!」
一名中年將領騎在馬上,面色冷硬。
正是李成梁。
他回頭望向旁邊馬上的青年道士。
「仙長,他們該如何處置?」
黃白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李成梁沉默片刻。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部族老幼,眼神並沒有半分憐憫。
「這些人陰險狡詐,屢教不改。」
「今日投降,明日反叛。」
「得勢便燒殺搶掠,失勢便跪地求饒;末將的建議是通通殺光。」
若不是怕文官彈劾,他恐怕早就這麼做了。
在李成梁看來,所有邊疆戰亂,皆是因為朝廷里那些腐儒一廂情願,覺得自己可以教化所有人。
殊不知,別人學了漢人的文化與技術,轉頭便用來對付漢人。
真正的教化應該是對方主動歸化。
追著別人教化,那不是仁義,那是資敵。
黃白聽完,神情沒有太大波動,擺擺手:「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
他向來不隨便干涉專業人士的判斷。
李成梁鎮守遼東多年,知道這些部族是什麼德行。
他既然這麼說,便不是一時氣急上頭,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是!」
李成梁策馬揚鞭,猛然大喝。
「聽我號令!」
「盡數誅絕!」
很快,屠刀落下。
這一支部族,沒有任何人倖存。
鮮血染紅凍土。
三千兵馬繼續北上,來到先前祭祀黑龍神的建州部落。
部落之中,法壇尚未拆去。
血腥氣還在空中殘留。
「殺!」
明軍沖入部落。
兵荒馬亂之中,那個名叫野豬皮的部落之主,悄無聲息死在泥濘里。
沒有龍興之地,沒有天命所歸,也沒有什麼後金太祖。
只是一個髒兮兮的孩子,倒在亂兵鐵蹄之下,連一朵浪花都沒有掀起。
大軍一路行進。
蒼茫遼闊的苔原盡頭,漸漸出現一座巍峨雄山。
長白山。
山勢雄渾,群峰連綿。
山巔之上,天池如鑒,終年雲霧繚繞。
遠遠望去,仿佛仙人遺落在群山之間的一方古鏡。
黃白站在高處,運轉十六字風水秘術,群山地勢在他眼中一層層拆開。
很快,他便看出此山虛實。
果然是一條龍脈。
山巔天池,便是龍脈精氣所在。
「只要破壞天池,便可斬斷這最後一條龍脈。」
黃白心中暗道。
只是事情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長白山上空,烏雲密布。
那烏雲並非尋常雲氣,而是龍脈怨氣所化。
從烏雲濃度來看,這麼多年的怨氣,恐怕早已化形成妖。
當年劉伯溫斬了九十九條龍脈,剩下的怨氣,基本都匯聚到了這裡。
「這將是一場惡戰。」
黃白望著天池方向,眉頭微皺。
他所能想到的辦法,是先開壇化解怨氣,削弱龍脈,再逼迫妖魔現身。
不過這個想法明顯不現實。
黑龍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削弱,肯定會有所反擊。
而且此地怨氣太重,不是一個法壇便能清空的,最多暫時壓制。
「若是找幫手壓制,我單獨設立法壇,與黑龍鬥法呢?」
黃白沉思片刻,越想越覺得可行。
法壇可以數倍增幅法術。
用來鬥法的缺點是對手若是打不過,可以轉身逃走。
自己卻不能隨意挪動法壇。
可眼前這條黑龍脈,不正是一個跑不了的對手?
想到這裡,黃白從雮塵珠中取出所有求援香。
一共三根。
香身泛黃,表面有細密符紋。
每一根,都代表著一次跨界求援的機會。
黃白望著三根求援香,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三個人選。
「九叔,千鶴,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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