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淳安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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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一座接著一座,沿著官道排開。
棚下支著幾口大鍋,鍋中米湯翻滾,熱氣騰騰。
縣裡的民夫正在維持秩序,手持木牌站在隊伍兩側,主持施粥。
災民排成長長的隊伍。
衙役們這次倒也不敢像往常那般嗬斥百姓,只是板著臉,讓眾人排好隊。
誰都知道,這位新來的海知縣眼裡揉不得沙子。
前幾日,剛有吏員貪墨庫糧,被海瑞當眾斬首。
那顆腦袋落地之後,淳安縣衙上下立刻清醒了不少。
粥棚不遠處,是一片被洪水毀壞的農田。
泥沙淤積,田埂崩塌。
原本該是青苗起伏的田地,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海瑞捲起褲腳,踩在泥水之中,彎腰查看田裡的泥層。
旁邊站著縣丞田有祿。
田有祿小心翼翼落腳,每一步都踩在稍微干硬些的田埂上,唯恐自己的靴子沾上泥土。
他看著眼前這位知縣,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圓滑處世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真正的父母官。
換作別的知縣,此時多半坐在縣衙後堂喝茶,聽下面人報數。
這等人,放在官場上未必討喜,放在百姓眼中,便是救命的青天。
「繼續種稻。」
海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趕緊組織人手,把田埂修好,把水渠疏通。」
田有祿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壓低聲音說道:
「堂尊,上面的意思是種桑。」
「哦?」
海瑞轉過頭,目光陡然銳利,問道:
「種桑起碼三年內沒有收成,朝廷什麼時候撥來三年糧食了?」
田有祿張了張嘴,一時答不上來。
海瑞繼續問:
「桑葉蠶絲物價又是多少?可保證百姓一年溫飽?」
「還是說,等百姓真種了桑,再故意打壓物價,低價收桑絲?」
田有祿額頭滲出冷汗。
海瑞一眼便看出改稻為桑的局限。
他明白,在這貪官污吏的天下,朝廷怎麼許諾都沒有用。
從上面發下來的東西,經過層層盤剝,落到百姓手裡時,早已所剩無幾。
更何況,這些百姓眼下連今年都未必撐得過去。
談三年後的桑葉蠶絲,實在可笑。
「繼續種稻!」
海瑞沉聲下令。
知縣親自下令,眾人只好照辦。
幾個里正連忙招呼民夫下田。
災民們原本死氣沉沉的臉上,也終於多了一點活氣。
只要還能種稻,只要地里還能長糧,便有盼頭。
海瑞沿著道路巡邏。
嘩啦啦!!
就在此時,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不知是什麼東西驚起了林中鳥雀。
一片白鶴自林間飛起。
白鶴展翅,身形優雅,在空中划過一道道潔白弧線。
遠遠望去,像是仙人在雲氣之間飛舞。
此情此景,令海瑞不由得想起一首詩。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這首詩格律平平,卻因皇帝賞識而名聲大噪。
海瑞望著天上的白鶴,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他低聲念了一句。
其實天下亂事,皆由那位修道長生的君父而起。
皇帝二十年不上朝,醉心修玄煉丹,大興土木,修宮建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要修道,下面便有無數人借修道之名斂財。
最後受苦的,從來不是朝堂上的閣老,也不是地方上的豪紳,而是這些在泥水裡刨食的百姓。
「殺!!!」
「倭寇!」
「是倭寇來了!!」
一聲驚恐呼喊,猛地撕破田間短暫的安寧。
密林之中,一群身形矮小、頭顱中央剃光的男子,手持倭刀衝殺出來。
每個人眼神都兇殘無比。
那種狠勁,不像是普通盜匪,倒像是早已習慣殺人的亡命徒。
他們一衝出來,便直直朝田間百姓殺去。
普通農夫哪裡是這幫窮凶極惡匪徒的對手?
幾個正在修渠的民夫躲閃不及,當場被砍翻在地。
鮮血濺進泥水裡,很快染紅了一片。
粥棚那邊也亂成一團。
鍋被撞翻,滾燙的粥水潑在地上,哭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縣衙的捕快平時也是一幫欺軟怕硬的貨色。
真見到倭寇提刀殺來,反而臉色發白,腳步往後退,甚至已經準備丟下水火棍跑路。
「大家隨我上!!」
海瑞提起一把鐮刀,一馬當先沖了上去。
他學過一點粗淺拳腳,雖然對付不了真正的倭寇,但此時絕不能退。
一縣父母官若先退了,百姓便徹底散了。
「堂尊!」
田有祿嚇得臉色大變。
他萬萬沒想到,海瑞竟然真敢往前沖。
海瑞已經沖了出去,他再想躲,也躲不過去了。
田有祿回頭,朝那些發愣的捕快怒吼:
「等著幹什麼?」
「上啊!!」
捕快們這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跟上去。
他們心裡明白,如果眼睜睜看著知縣戰死,自己這些人也難逃死罪。
說不定還要連累家人被流放。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
「海青天!」
「跟著海青天!」
「別讓倭寇殺了海青天!」
附近民眾受到海瑞啟發,頓時團結起來。
還有幾個膽大的青壯,直接從死去倭寇手中搶過刀,咬著牙沖了上去。
這幫倭寇雖然兇悍,但人數並不算多。
他們最可怕的地方,是突然衝殺帶來的驚慌,以及悍不畏死的氣勢。
一旦百姓被組織起來,不再四散奔逃,反而能用人多勢眾把他們壓住。
很快,局勢漸漸逆轉。
喊殺聲持續了好一陣。
等一切漸漸平息,原地已留下了一地屍體。
海瑞渾身浴血。
他分不清那些血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仍死死握著刀柄,不肯鬆手。
殺著殺著,他忽然感覺周圍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方才的喊殺聲、腳步聲,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海瑞猛然回頭。
這一望,他心中一沉。
身前身後皆是叢林。
不知何時,已經身處密林深處。
四周草木幽暗,樹影重重。
地上鋪著厚厚落葉,腳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陰冷之氣。
嘩!
陰影從頭頂覆蓋下來。
海瑞緩緩抬頭。
只見頭頂上方,赫然浮著一個恐怖怪物。
那怪物是一顆三尺寬的巨大頭顱。
頭顱呈血紅之色,額頭中央長著一根獨角,雙眼凸出,嘴巴裂到耳根。
它沒有身軀,下方只有一團碧綠雲霧狀的東西托著腦袋。
這竟是一隻惡鬼!
海瑞瞳孔劇烈顫動。
眼前這一幕,對他的衝擊極大。
這真的是鬼。
海瑞幼時曾獨坐亂葬崗尋鬼,那時他年少氣盛,聽人說世上有鬼,便偏要親眼一見。
他在荒墳之間坐了一夜,不見半點鬼影。
自那以後,他便不信任何鬼神方術,只信聖賢之書。
未曾想,今日在此處見怪。
這是為何?
噠噠噠。
角落裡傳來腳步聲。
一道人影撥開草叢,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人,此人穿著白色狩衣,頭戴立烏帽子,手持笏板。
衣冠形制,有幾分魏晉南朝文官之風。
他的臉色蒼白,目光陰冷,嘴角帶著一點不懷好意的笑。
他上下打量海瑞一眼,用怪異腔調說道:
「好讓你當個明白鬼,有人花一萬兩,買你人頭,本以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看來不過如此。」
說罷,他手中笏板一抬。
「鬼守,上!!」
嘩!
話音剛落,東瀛陰陽師手掐法訣。
那顆赤紅惡鬼頭顱頓時咆哮一聲,朝下方的海瑞衝來。
它張開血盆大口,口中滿是尖利牙齒。
陰陽師眼神陰冷,目光中帶著一絲貓戲老鼠的嘲弄。
華夏人才凋零。
連個像樣點的對手都沒有。
一個所謂清官,也值得有人出一萬兩銀子買命。
「看來東瀛有望征服明國。」
陰陽師心中浮現出這個念頭。
下方。
海瑞能清晰聞到惡鬼口中散發出的腥臭。
生命危急時刻,海瑞心中反而異常冷靜。
他想的仍是案子。
是誰與倭寇勾結?
最大的可能,便是河堤總管李玄。
此人必定有天大的罪行隱瞞,所以才選擇買兇殺人。
若自己今日死在此處,淳安水患背後的真相便要被繼續掩埋。
「可惜。」
海瑞心中輕嘆。
「這消息無法傳給老友了。」
轟隆!!!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雷霆炸響。
一道三尺雷霆從天而降。
赤紅雷光撕開陰霧,狠狠擊中惡鬼頭顱。
那惡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當場魂飛魄散。
散逸開來的電漿落入林間,瞬間點燃枯枝落葉,引起一片森林大火。
緊跟著,一道潔白身形破開樹蔭,帶著萬道金光而下。
此人鳥冠鶴髮,白翼金瞳。
潔白羽發好似雲霞,身後雙翼舒展,周身金光燦爛。
他從空中落下之時,像是一隻白鶴。
「誰?」
東瀛陰陽師臉色劇變。
逃!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一定要逃。
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能一雷劈死鬼守之人,絕不是他能對付的。
東瀛陰陽師轉身便走,口中念念有詞,身形似乎要化入陰影之中。
唰!
黃白甩開拂塵。
銀白拂塵絲破空而去,瞬間纏住陰陽師的手腳。
陰陽師剛邁出一步,便被硬生生拖了回來,重重摔在地上。
隨後,黃白緩緩落地,身形也恢復成尋常道士模樣。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
海瑞呆立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黃白走到面前,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海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污,又強行整理衣冠,將亂掉的衣襟撫平。
隨後,他肅然作揖。
「海瑞,海剛峰,拜見神聖!」
子曰,敬鬼神而遠之。
如今鬼神已經出現在眼前,而且還救了自己的性命。
那便理應以禮相待。
「請起。」
黃白伸手虛扶。
「原來你就是海瑞。」
黃白論年紀,也已七十多歲,受海瑞一個禮,倒也受得起。
海瑞站直身子,疑惑問道:「仙長認識在下?」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位神仙不是客氣,而是真的聽過自己的名字。
黃白笑了笑,道:「那當然,海瑞的清名,上界鬼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鬼神都知道我的名聲……」
海瑞心中震驚,又有些說不出的欣慰。
他這一生清貧剛直,不合時宜。
旁人說他迂腐,說他偏執,說他不懂官場,他從來不曾動搖。
連鬼神都知道他的清名,那便說明自己堅持的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至少這天地之間,總有一雙眼睛在看。
黃白提起那名陰陽師,開始逼問。
這東瀛陰陽師起初還想嘴硬,甚至還用蹩腳漢話叫囂,說自己乃東瀛陰陽寮傳人,不懼明國術士。
黃白懶得與他廢話。
一縷雷氣刺入經脈。
陰陽師頓時痛得渾身抽搐,臉色慘白,冷汗如雨。
不過片刻,他便再也撐不住。
一番逼問下來,果然是河堤總管李玄所為。
此人暗中勾結倭寇,又怕海瑞查出毀堤真相,便出一萬兩銀子買海瑞人頭。
「別殺我,我願意……」
噗!
長劍出鞘,一劍封喉。
見識到神仙神乎其神的本領,海瑞沉默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
「敢問仙長,可曾見過當今陛下?不知仙長對陛下所為,有何看法?」
見到真正神仙,海瑞心中不禁動搖。
難道陛下這些年大興土木,揮霍國庫,修建宮觀,真是對的?
難道這才是強國之道?
難道神仙也是因此而下凡?
如果真是這樣,他也準備拚死說出實話。
天下百姓已經承受不住了。
神仙不缺這點衣食,不缺這些宮殿。
可百姓一日不吃會餓,十日不吃會死。
一座宮觀的錢糧,便足以救活無數災民,一場齋醮的花費,便能修好幾段河堤。
黃白看出海瑞心中所想,搖頭笑道:
「非也,嘉靖未得正法。」
「所行之事,不過是為了滿足一己之私。」
「神仙不需要吃食,上至九霄,下至黃泉,皆可往來,更不需要宮殿。」
海瑞聽到這番話,心中激動幾乎無以復加。
果然。
這一切並非仙神本意。
不過是後人牽強附會,或借神仙之名滿足一己私慾。
既然旁人勸誡不了皇上,若是神仙親自告訴實情呢?
想到這裡,海瑞再次作揖。
「仙長,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黃白直接打斷道:
「我知道,你想讓我勸誡嘉靖。」
他也想見一見這位「練得身形似鶴形」的皇帝。
不知道這傢伙苦練多年,到底練出了什麼東西沒有。
「至少不怕勒脖頸了吧?」
黃白心中暗想。
海瑞神色鄭重,道:「正是,在下這就上奏朝廷,請仙長入京。」
「不必。」
黃白擺了擺手。
「先解決眼下之事再說。」
東瀛陰陽師都出來了。
看來江南財主與倭寇勾結,比想像中更深。
一個河堤總管李玄,能請來陰陽師襲殺縣令。
這背後必然還有更大的陰謀。
單單殺一個李玄,未必能觸及根本。
黃白望向林外,眼中金光微動。
「走吧,貧道也想看看,這江南水患背後,到底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海瑞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陰陽師屍體,又看向遠處仍在燃燒的雷火,鄭重道:
「海瑞縱死,也必將此事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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