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洛神坡。
位於雲州阿巴格大荒原的南側,離峒圬城只有短短几里的路程,這裡依稀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植被覆在堅硬的砂礫岩上,頑強的不禁讓人讚嘆。
荒原的沙暴依舊能波及到這片略顯荒蕪的小地方,那昏黃的風沙一刻不停地在曠野上來回遊盪。
童元將一堆胡楊的枯樹幹丟到了此處住店的角落,然後長出了一口氣,此刻他穿著一身厚重的灰色棉紗,臉上也用一塊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佟掌柜,你要的柴火我擱外面了。」童元隨後走進了住店之內,然後木桶里的一勺水猛地喝上了一口,卻被水嗆得連連咳嗽。
「小伙子,喝慢點,雖說這裡水精貴,但還不至於喝不上的地步。」掌柜對著童元說笑道,一個略顯消瘦的中年男子。
「咦,老闆娘呢,今兒怎麼沒見她在帳台上敲算盤?」童元用那髒兮兮的袖子擦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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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家去了,眼瞅就要到夏至了,回去探探。」佟掌柜走到帳台前,用一把精巧的鑰匙打開了那上面的一把銅鎖,然後從裡面掏出幾枚銅鈿遞到童元手上,「小伙子,說起來,你身邊那位老人家呢,我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他了。」
「哦,老伯啊,他這次沒一起來。」童元看都沒看一下就把掌柜給他的銅鈿塞進了懷裡。
「沒來也好,這麼大年紀了,萬一半路出些事情就麻煩了。」佟掌柜對著童元嘀咕著。
「行,掌柜,那我先回去了。」童元將水瓢放回到木桶里準備轉身回去。
但佟掌柜卻出聲叫住了童元,然後從後房帶出一團的籽粑,用大葉片包裹著,還向外蒸騰著熱氣:「啊,小伙子,你把這捎上吧。」
「這……佟掌柜,謝謝。」童元沒有想到這佟掌柜會這麼慷慨。
「正好多燒了一份,拿回去吃吧。」掌柜笑呵呵地看著童元,讓童元分外地不好意思。
因為沒有了那些柴火,所以童元回去的路也比來時快上了許多。轉眼間,童元和那位劍宗閣的老者已經在雲州處了一月有餘的時間,他們一路向東,最後留宿在了洛神坡的一戶人家之中。
洛神坡——老者說這就是他最後的歸所。
對此,童元也沒有任何的疑問,便是在這洛神坡做起了雜活,他想著用自己的真心感動老者,因為老者之前拒絕了他拜師的請求。
風中響起悲鳴的琴聲,是馬頭琴那悠長的歌。
婉轉、低沉、帶著特別的嘶啞聲。
傍晚時分。
老者坐在草屋前的土坡上,用一把破舊不堪的馬頭琴,彈奏著或許過時已舊的曲調。琴聲中似乎帶上了他的回憶,所以充斥著那揮之不散的哀傷。
老者的背上依舊背著那個長條狀的包袱,似乎就從未取下過。
童元回來了,揣著那一包帶著餘溫的籽粑,望著那鬚髮在風中飛揚的老者。
他沒有去打擾。
「你回來了。」老者沒有回頭,但話語卻是傳到了童元的耳中。
「恩。」童元應了一聲。
童元轉身準備像往常一樣回草屋中歇一會,但他像是響起了什麼,這次轉身對著老者說道:「那邊的佟掌柜今天念叨老伯你了,還送了這包籽粑給我們。」
老者隨意應了一聲,然後便是再次提手準備拉上一曲。
而這時,從草屋一側的低矮土坯里卻是躥出了兩個孩提的身影,嬉笑著跑到了童元身邊:「叔叔,叔叔,你回來啦。」
這兩個孩子是這戶收留童元的人家的小孩,兩個都不滿七周歲大。
「恩,叔叔回來啦。」童元摸了摸那兩個小孩的腦袋。
「叔叔,你今晚還給我們講故事嗎?」其中一個小孩調皮的問道。
「講,你們想聽什麼,叔叔都給你們講。」童元頓了頓,然後將懷裡的籽粑掏了出來,「對了,叔叔這裡還有籽粑,你們要不要吃啊?」
「要,要。」兩個孩子聽到有東西吃,便歡叫起來。
「好,不急,叔叔把這葉片的繩子解開。」說著,童元便是解開了繩子,露出了裡面溫著水汽的五個籽粑,上面蘸著一把芝麻,透著一股子的酥香。
「好不好吃?」童元問道。
「好吃,真香。」兩個孩子虎頭虎腦的叫著。
其中一個小孩抓起一個籽粑便是跑到了土坡上的老者身旁:「怪爺爺,這個好吃,你也吃。」
老者本已蓄力的手停了下來,然後便是摸了摸那個孩子的腦袋:「哈,真乖。」
太陽愈來愈下沉了,天色漸黑。
附近有人陸陸續續燃起了一團團的篝火,在風中凌亂。
在那戶人家的催促聲中,兩個還是便是蹦跳著往屋子方向趕,因為去晚了便又是他們娘親的一頓臭罵。
「哈,真是可愛的小傢伙!」老者不知何時已經從土坡中走了下來,然後出現在童元邊上。
「老伯,你準備這樣呆多久?」童元望向老者,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這樣的生活,這樣平淡的生活,雖然充滿了點點滴滴的驚喜和感動,但童元卻不願自己被這些小感動束縛住自己的腳步。
「怎麼,厭倦了嗎?」
「不,可是——老伯,既然你想讓我甘於享受這樣平靜的生活,當初又何必讓我見識那絕世的劍法呢。」
「哈,你說的也是哩。」老者反說了一句,讓童元幾乎啞口無言。
「老伯,為什麼不讓我拜師劍宗門下,你就不想看到劍宗門再一次鼎盛嗎?」
「老頭子我活的年頭久了,所以看淡了很多事情,劍宗門——它已經是一段歷史了,過分執迷於過去只會令人迷失未來的路。」
童元看著老者,其身後的夜色真的已經漆黑一片了。
「就讓這過去的東西過去吧。」老者仰天長嘆。
沙暴的風也倦了,沒有了嗚嗚聲,只是童元卻更加的不理解老者的用意,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老者看著童元:「年輕人,你真的想學嗎?」
「是的。」
「罷了,也許我們的相遇真是註定緣分,而不僅僅只是為了讓你見證那劍道的極致。」
老者說著拾起了地上的一截樹枝。
「時間也是差不多了啊。」老者嗅著空氣中的氣息,然後對著童元說道,「年輕人,你想看我舞劍嗎?」
「舞劍?」童元想著舞劍那不是舞女的表演之技嗎。
「對,便是舞劍,而且我只舞七日,每日只舞一遍。」
老者說完,便是一步邁向了篝火邊上的空地,映著那橙紅色的火光,突然起舞。而那段手中的枯枝也似乎變成了一柄利劍,靈動間乍現著寒光,隨著老者的舞姿,變幻莫測。
童元對著老者的方向,竟是看呆了,因為那分明不是舞技,而是劍術。
※※※
盤古大陸,天牆以西,崑崙山脈之巔——崑崙宮。
日間,天色大好。
山水間是一片明朗,一股寒泉自山脈的山巔處流下,化為四道流柱依著山勢分向了四處。最後都隱在了巨大的崑崙山脈的山腳下,被那一簇簇茂密的葉林覆蓋起來。崑崙宮就傍在這寒泉邊上,像一個巨大的蓮蓬聳立在山巔之上。
妖皇,蠕動著他的長尾,盤踞在這崑崙宮的深處——他的極宮之中。
那裡空蕩蕩一片,陰寒、潮濕、沒有陽光。
四隻凶獸靜靜立在妖皇面前的四角,被一條條粗大的玄鐵鐵鏈束縛住了手腳。
饕餮、混沌、檮杌、窮奇。
驚世的力量,滔天的煞氣。
隨著凶獸的一呼一吸,便是一陣死亡的味道,不帶有一絲的生氣。
一陣煙霧散去後,先知寂便是同樣出現在了妖皇的極宮之中,然後恭立在了妖皇的一側。
「妖皇陛下,經過幾月的調養,看起來您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先知寂對著妖皇說道,聲音依舊如那孩提般稚嫩,像是在與一位故人攀談。
妖皇半眯著他的眼睛依舊看著眼前凶獸,臉依舊是蒼白的,卻並不顯得病態。
「寂,告訴我,如何才能不被那四凶獸反噬心智。」妖皇沉聲向寂問道,自神魔古戰場一戰後,妖皇便是一直修養到現在,被四凶獸反噬了一次心智,妖皇至今都對那份痛楚記憶猶新。
「自然是比它們更強大。」先知寂回應道,不帶著一點的玩笑味。
「嗯?」妖皇疑惑道。
「凶獸只會臣服於比它們更強大的力量之下。」
「那我要如何做呢?」妖皇睜開了眼向著寂問道,那細長的眼睛裡是一雙似蛇般狹長的瞳孔。
「征服它們——用您的野心,您的殺伐之意來使它們臣服。」先知寂道出了方法,聽著卻依舊玄乎。
「比如——」
「妖皇陛下,您的雄心為何?」
「令妖族一統這盤古大陸,將人族徹底驅逐出這大陸之上——妖皇一族歷代的使命。」
「對,這便是您的野心,而您就應該用這樣的一份心意去驅使那上古的四凶獸。」寂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那這麼說來,那日在神魔古戰場被反噬心智,是我的心意不堅定所致?」
「並不全是。」
「寂,這又是何解。」
「四凶獸的滅世力量是如此的巨大,即使您賭上這個大陸的野心也不能滿足於它們。」
「那我又該怎麼做呢,難道費了這麼大力氣喚醒的四凶獸,卻不能為我所用嗎?」妖皇搖著頭,似乎是失去了耐性。
「您不能同時控制四隻,但可以輕鬆的控制其中之一。」
「啊——原來如此。」妖皇似乎恍然大悟。
「就算是一隻,怕也是能攪得那人族十二州天翻地覆吧。」
妖皇和寂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