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站回檐下,沒再往前一步

  第二日宋喬沅起得早。她坐在案前梳頭的時候,手在耳後停了一下,昨夜那一下被記住的地方已經涼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把頭髮紮好,去了公所。

  管印的老邵答應了作保,當場在申請上落了名,按了印。她把單子遞上,公所那頭說三日內出結果。

  從公所出來,她給陸京珩發了一條消息:保人齊了,三日出底。

  發完她看著那條消息停了一會兒。從前這類事她都是走到他跟前才說的。發消息是她頭一回。

  回信來得很快,只有六個字:知道。你自己去拿。

  她看完收進手機,沒再回。

  那三日裡,兩個人都沒有見面。她照常接單,照常去幾個場地對細節,忙起來的時候一整個上午都在跟人核桌椅和花材。中間有一天傍晚,她回工作室拿東西,出門時看見樓下路口那棵樹下停著一輛車。車熄著火,沒人下車。

  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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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公所來了電話,說底調出來了,讓她本人去取。

  底是薄薄一疊,七張,紙脆,邊上裹了一層宣紙。她坐在公所的桌子前一張一張翻,翻到第六張停住。

  第六張是當年的移轉底,落款處的名字被墨塗去了大半,只剩一個字的半個輪廓,但保人欄那一列聯署的名,她認得其中兩個:一個姓宋,一個姓邵。

  她立在桌前那半個鐘頭,把這張底反覆看了四遍,看紙的年頭,看墨的濃淡,看那一筆塗法是從左往右還是從右往左。看完她把七張一併收進包里,向公所的人道了謝。

  出門時太陽正好。她站在公所門口那幾級台階上,一時沒動。

  這是她外祖家的名字,被人從冊子上劃掉之後,頭一回完整地落回她手裡。

  她照著規矩辦完餘下的手續,把抄件妥當收好,才往街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台階下面那邊,街對面的老樹下,陸京珩站著。

  他沒穿昨晚那件外套,換了一件深色的夾克。站在樹蔭里,不進公所的門,也沒有往這邊走。看見她出來,他也沒有往前。

  宋喬沅下了台階,過了街,站到他跟前。

  「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他說,「三日出底,今天第三天。」

  「你記著日子。」

  「記著。」

  她看著他,沒有拆穿這個路過。她把包里那七張底取出一張,遞給他。他接過去看,看得很仔細。看完他還給她,什麼都沒說。

  「落款被塗了。」她說。

  「塗的人手上有底。」他答,「不然塗不乾淨。」

  「我也是這麼想的。」

  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上。他往邊上站了半步,把曬在她臉上的那片光讓開。

  「今日這一趟,」她說,「你到公所門口來做什麼。」

  「看你出沒出來。」

  「你知道了會怎樣,不知道又會怎樣。」

  「知道了,我就走。」

  宋喬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沒出聲。

  「那你現在走不走。」她說。

  「走。」

  他轉身往街口那邊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我明日去南邊一趟,三四天。」

  「什麼事。」

  「鋪子的事。」他說,「不牽你這頭。」

  「幾號回。」

  「周五。」

  宋喬沅點了下頭。他沒再說什麼,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他走到街口,上了車,車匯進車流。她把那一疊底重新收好,壓進包底,往工作室去。

  下午她照舊去對了一處場地。活兒做完,天擦黑,她回工作室,進門先開了燈。

  案上攤著的東西還在原處。她把那七張底一張張鋪開,拿鎮紙壓住邊角,從頭抄到尾。抄到第六張,筆停了兩次。

  抄完她把抄件與原件分開收,原件用一個牛皮紙袋裝了,塞進抽屜最裡層。

  做完這些,她看見衣架。衣架最裡頭那件外衣還掛著,是上回他披給她、她一直沒還的那件。袖口內側那道針腳還在。

  她伸手把外衣取下來,抖了抖,折好,擱在案角。擱好以後她又看了一眼,把它放回衣架上去了。

  她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隻舊木匣。那是第二卷末他送來的那隻,匣里躺著那隻舊懷表,表殼背面刻著「宋氏舊藏,庚寅年制」。

  表還在走,滴答滴答。她把它托在手心,看了很久。

  外祖家的名字被塗掉了三十年,隔了三十年,讓它重新落在紙上的頭一天,他又正好站在她門口的街對面,什麼話都沒多說。

  她把表放回匣里,但沒有立刻合蓋。她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空紙,寫了兩行:

  庚寅年是外祖家還在的那年。表是那年制的,印是那年進衙門的。

  她把這頁紙折好,也放進匣里,合上蓋,擱回抽屜。

  做完這些,她起身把燈關了半檔,又打開。

  窗簾沒有拉嚴,留著一道縫。她不常看那條縫,今晚看了一眼。樓下街口那盞路燈亮著,光暈里有一些小蟲子繞著飛。

  她回身拿筆,把檯曆上」公所」兩個字劃掉,在旁邊寫了:七張底,第六張。

  寫完她起身去睡,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確認那隻木匣好好擱在裡頭,才合上。

  這一夜她睡得比前幾夜實。

  那幾天她沒等他回來,手上的活照做。周四上午在市里對完一場單,午後回工作室,一進門先把那隻裝底的牛皮紙袋從抽屜里取出來,重新點了一遍,七張一張不少。

  周四傍晚,門衛叫住上樓的她,說上午有位先生送了東西來,讓她簽收。

  東西是個牛皮紙袋,袋口封著,上頭沒有落款。

  她上樓拆開。裡頭是一張拓片,拓的是一方舊印的字口,邊角壓著一小片干茉莉。印面她認得,與外祖家那方舊印同出一路,字口比她那方淺,像拓自另一枚舊章。袋裡再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一個字。

  她把拓片在燈下看了很久,才與那七張底並在一處,收回那隻牛皮紙袋。

  袋上沒有落款,她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她沒有給他發消息。

  窗外天暗下來,她把燈打開,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外衣取下來,抖開,掛在窗邊空著的掛鉤上,然後把窗子推開半扇。

  夜裡的風進來,把那件外衣的下擺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