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下午,宋喬沅在地里對完一場婚宴的流程,回工作室時天剛擦黑。
樓下停著一輛車,熄著火。她認得那輛車。
陸京珩站在樓道口,手裡拎著兩隻木匣,一大一小,都用舊布裹著。
「回來了。」他說。
「你什麼時候到的。」
「不到半個鐘頭。」
她開門讓他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上樓,他把匣子擱在案上,沒坐。她也站著。
「先說哪一件。」她問。
「你先看東西。」
他把布解開。大的那隻匣子是黑的,木頭舊,搭扣上有點鏽。掀開蓋子,裡頭平鋪著一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拓片,紙色發暗,邊角有細小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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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找了很多年的一隻匣。」他說,「匣里的東西原來不在一起。」
宋喬沅把那張拓片拿起來,對著燈看。字口深淺,與那方舊印一路。她翻到下面,看見一張手寫的清單,列著七八樣東西,第一行寫著「舊印一方」,末一行寫著「庚寅年制表一隻」,中間幾行字跡不同,一看就不是一個人的手。
「這清單記的是你外祖家那年散出去的東西。」他說,「是我一樣一樣對回來的。對到今日,還剩兩樣沒找到。」
「你從哪一年開始對。」
「早。」他只答這一個字。
宋喬沅把清單放回去,沒再追問。
「這一件是給人看的。」她指了指大匣,「小匣子是什麼。」
「給你的。」
小的那隻匣子不上漆,木紋露在外頭,搭扣是新的。她掀開,裡頭平平整整放著一把鑰匙,銅色,比拇指長,末端是一枚小小的花形,掉了漆。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紙。
她那起那張紙,展開,是手寫的三行字,筆劃壓得平,收得緊:
「海西那扇門,我替你把看門的事停了。裡頭的東西一件沒動,等你自己開。
你什麼時候去,我都不攔。
你去之前,我也不問。」
她站著,把這三行字看了很久。案上那盞燈的芯子有點長,光在紙上抖。
「門是你停的。」她說。
「是。」
「那代持的人呢。」
「名下的東西退回原處了,人走了。」他答,「該辦的登記,你自己去辦。我不代你。」
「這句話你從前也說過。」
「說過幾回。」他說,「往後也說。」
她把手裡的紙折起來,折了兩回,放回匣里,把鑰匙擱回原來的位置,蓋上蓋子。她抬頭看他。
「陸京珩,我今日有幾句話,得先說完。」
「你說。」
「我離過婚。」她說,「上一段里,我把家裡的事、他的事、連他打算怎麼過日子的事,都當成我的事。後來我才知道,我以為是兩個人的日子,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過。」
她停了一下,繼續:「那回之後,我給自己立過規矩,往後不再把自己整個交出去。你說的每一步,我要自己走到跟前,才認。你要給的東西,我要自己伸手拿。」
「我知道。」他說,「我一直照這個來。」
「可有些事我認下了。」她抬手指了指那隻大匣,「這一匣子東西,你替我對了這麼多年。這句我認。可我不還你,也不謝你。這是你願意做的。」
「是。」
「還有那一回在街上。」她頓了一頓,「那不算我應了你。今日才算。」
案上那盞燈芯又抖了一下。屋外樓道里有人上樓,腳步聲過去,又靜下來。
陸京珩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在身側抬了一半,又放下。退後半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留出來,像是要她還有反悔的餘地。
「宋喬沅。」他先開口,聲音壓著,「這句話我今日來,本來是想跟你說明白的。」
她從匣子上收回手,站直了。
「你說。」
「那年我在金水巷見過你一面。」他說,「那時候你才七八歲,跟在你外祖身邊。我是去當學徒的,在巷口那家鋪子裡站了三個月。你外祖讓了我一碗湯。」
宋喬沅站著沒動。
「這碗湯的帳我記了二十多年。」他說,「這匣東西我對到今天,不是臨時起意。我今日說出來,不是要你還什麼,是讓你知道,往後我站你跟前,不是從半路冒出來的。」
「你從沒有跟我提過金水巷。」
「提了,你會往前三十年去想。」他說,「你今天已經夠忙了。」
宋喬沅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移開目光,看著案上那兩隻匣子。
「你這話,」她說,「今日說完,往後還說不說。」
「不說了。」他答,「就這一次。」
她把手放在那隻小匣子上,按了一下。
「我認了。」她說,「往後的事,我自己走。你陪我走哪一段,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有一條你先記著,我不進誰家的門當擺設,也不當誰家的臉面。」
「記下了。」
「那這一把鑰匙,」她拿起匣里那把銅鑰匙,掂了掂,「海西那道門,我三日後去開。你去不去。」
「不去。」他答得很快。
宋喬沅愣了一下。
「門裡的事,該你先看。」他說,「我在門口等你。你出來那道門,我在石頭那兒站著。」
「那石頭是門裡的,還是門外的。」
「門外的那一頭。」他說,「你出來就看得見。」
她終於笑了一下。這一下笑得很輕,隨即收住。
「行。」她把鑰匙串到自己的鑰匙扣上,和那枚舊銅印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她把那隻大匣的布重新裹好,推到他手邊:「這個你收回去。清單留著,兩樣沒找到的,我自己接著找。找到了,我告訴你。」
「好。」他把匣子拎起來。
兩個人往門口走。到門口時她先伸手去拉門,他先一步把門拉開。她先出去的,他隨著出來,把門帶上。
樓道里的燈亮著。走到樓梯口,他停下。
「我走了。」他說。
「周五到的家,今日算是回了。」
「嗯。」他答,「明日你若有閒,把這兩日公所的手續挑一處我先去問過的,我陪你把後一段走完。」
「下一段我自己走。」
「那就送你到街口。」
「也要自己走。」
「那就在樓下。」
她看著他,幾步沒動,然後先下了樓。他跟在後面,隔著一級台階的距離,一直隔到樓下。
樓下的路燈底下,車停在那兒。他開了副駕的門,她沒坐,站著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肩膀上。
「你回吧。」她說。
「你先上樓。」
「我上樓你要看什麼。」
「看你把燈打開。」他說。
宋喬沅沒再說什麼,轉身上樓。走到二樓那截,她停住,回身朝欄杆外看了一眼。樓下那輛車還停在路燈底下,車窗開著一道縫,裡頭的人仰頭看著這棟樓。
她上到三樓,開了門,把燈打開。
燈亮起來的時候,樓下那輛車的發動機響了。
她走到窗邊,站在窗簾後頭看了兩眼。車開走了,尾燈轉出巷口,不見了。
案上那隻小匣就擱在燈下,木紋裡頭還帶著舊樟木的味兒。她把匣子擱到抽屜里,把那枚銅鑰匙取下來,單獨放在案角一隻小碟里。
碟里的鑰匙和那枚舊銅印挨著,一個舊,一個新。
她坐了半晌,拿過檯曆,翻到三日後的那一頁,在空格里寫了三個字:海西門。
寫完她把筆擱下,起身去拉窗簾。拉到一半停住,從那一半的縫裡,能看見樓下的路燈,還有路燈下那塊空著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