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燈滅那一息,我抬了眼

  城東公所那份推保的規矩,宋喬沅在第三日摸清了。

  在冊的同鄉確實只那兩名,一個在公所管印,一個在街上記帳。她沒有繞開這道門去走後門,按規矩把兩位同鄉逐個請到,把話說明。管印那位姓邵,年紀六十出頭,聽完她報的名號,先看她帶去的拓本,看了很久。

  「這枚印,我年輕時在這公所當學徒時見過一回。」他把拓本還她,「宋老師要核,規矩上要兩個保人。我這一個作數。另一個你去找老帳房,他若肯寫,這道底就能調。」

  另一個也姓邵。

  老帳房那間屋在公所後院,窗對著院裡的石榴樹。她進去時那人正低頭寫字,抬眼看她一下,又低下去,筆沒停。

  「管印的老邵早上來過電話。」他把筆擱下,「保我不作。字號的底當年是怎麼散的,這事我心裡有數。勸你一句,別往下翻。」

  「邵先生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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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給你聽的。」他抬眼看她,「翻到底,傷的不是死人的名,是活人的臉。」

  宋喬沅站著沒動,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開口:「我外祖家那一輩,是從衙門的冊子上被人一筆一筆劃掉的。這臉是誰丟的,我今日還看不出全貌。可我看得出,邵先生這句勸,是替我,還是替誰。」

  老帳房沒接,重新拿起筆,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她轉身出來,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清石榴樹下一塊鬆動的青磚,才出公所的門。

  天黑得快。她沒叫車,沿街慢慢走,走到街尾一家亮著燈的舊書店前頭停住。櫥窗里擺著一摞舊年曆,最上面那本翻在九月。

  身後有人停下來。

  「今日兩位都見了?」陸京珩問。

  「見了。」她沒回頭,「一個肯寫,一個勸我停。」

  「勸你停的那位,是記帳的那位。」

  「你怎麼知道。」

  「管印的肯寫,說明他不摻帳。」他走到她側邊站著,兩個人都對著櫥窗,「記帳的那位,帳在他手裡過的。」

  宋喬沅這才轉過頭看他。街燈從他背後照過來,他半個肩膀落在暗處。

  「陸京珩,」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你從九月起就一直在往這條線里塞東西。我要麼把這條線當你的,要麼把它當我自己的。這個你替我選不了。」

  他看著她,沒立刻答。

  「我沒替你選過。」他說,「我遞的每一樣,你都推回來過。你今天還站在這兒,是你自己沒走。」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靜著。書店裡那個老店主把櫥窗的燈按了,屋裡屋外一下暗下來,只剩街口那盞路燈的光,落在兩人中間那片地上。

  宋喬沅先抬了眼。

  她抬眼的時候,他也正在看她。她看清了那一瞬他沒有把視線挪開,也沒往前走。他就那麼站著,把該退的那一步留著沒動。

  是她往前邁了半步。

  她抬手,指尖按在他外套的前襟上,停了一息。他沒動。她的手往下落了半寸,攥住那片衣料,把人往來帶了一點。

  兩個人之間那點距離沒了。

  她抬頭的時候,他低頭的時候,兩個動作撞在一處。第一下碰得很輕,像試探,誰都沒有更深一層。停了一息。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沒松。

  第二下是他先來的。他一隻手抬起來,虛虛托住她的後腦,掌心沒敢壓實,力道輕到像是隨時準備收回去。他低下頭,把這個吻做完了。

  沒有第三下。他先停的。

  停下來的那一刻,他的手從她後腦撤開,退到身側。他退了半步,站在離她一臂遠的地方。路燈的光正落在他臉上,他偏了偏頭,避開那道光。

  宋喬沅站在原處,抬手把額前那點被蹭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她呼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出得很慢。

  「你躲什麼。」她說。

  「沒躲。」

  「你在往後退。」她把話說明,「我看見了。」

  陸京珩沒答這句。他往街口那邊看了一眼,那裡有一輛車慢慢開過去。等車聲遠了,他才開口。

  「宋喬沅。」

  「嗯。」

  「這句話我早該問,也早該忍住不問。」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今日這一步,是你先邁的。我先邁的這半步,得你點頭。你要是想當今晚沒發生過,明日起我照舊站在你夠得著的地方,你伸手才拿得到。你要是想留,往後我也不會替你把路鋪平了走。你自己選。」

  「你從來不講這種話。」

  「今晚例外。」他說,「就這一句。」

  宋喬沅看著他,看了很久。

  街角那家賣宵夜的攤子支起了燈,油鍋響起來。有兩個人從旁邊走過去,看了他們一眼,又走開了。

  她沒有當場答他。她把手伸進包里,抽出那張老檔房的抄目,遞過去。

  「這個你收著。」她說,「我明日去公所把兩個保人湊齊。湊齊之後,這條線怎麼往下走,我告訴你,不是我求誰開路。」

  「好。」他接了,折都沒折,直接放進外套內袋。

  「還有,」她頓了頓,「今晚這一下,我不當沒發生過。也還沒到能給你準話的時候。」

  他點了下頭。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什麼變化,眼睛卻在她臉上多停了半息。

  「夠了。」他說。

  兩個人往街口走。她走前,他走後,那半步的距離又回來了,只是這回她走兩步會慢下來,等他跟上來。他跟上來的那一步走得很輕。

  到了她住處樓下,她站住。他停在台階下面,沒有往上走。

  「上去吧。」他說。

  「你路上。」

  「嗯。」

  她上了兩級台階,回頭看。他還站在那裡,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點菸,也沒走。

  「陸京珩。」

  「在。」

  「今晚那句,我記下了。」她說,「你也別當沒說過。」

  她說完就上樓了。掏鑰匙的時候,鑰匙串上那枚舊銅印磕在門鎖上響了一聲。她沒低頭看,進門前停了一下,把門輕輕帶上,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她在玄關站了半晌,才伸手把那道縫推嚴。

  案上的燈沒開。她摸著黑坐下,把抽屜拉開,取出那本記著番號的本子,添了一行:公所管印可保,記帳不保。

  寫完沒合本子,只把檯曆翻過一頁,拿筆在明日那格上寫了兩個字:公所。

  放下筆,窗外那盞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落在案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