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條老街,宋喬沅是自己去的。
去之前她按前一天問清的規矩備齊了東西:印鑑存根的拓本、老檔房那頁紅筆圈的抄目、一份本人身份的底檔。東西裝在一隻舊帆布包里,包帶磨白了一截。
那家舊字號在街面中段,門臉不大,招牌上三個字掉了兩個金漆。門開著,裡頭擺著兩張條桌,靠牆一排架子,一個上了年紀的夥計在門口擇菜。
她報了來意,說要看民國三十一年的過戶底。夥計放下手裡的菜,進去叫她等。這一等就是半個鐘頭。這半個鐘頭裡,宋喬沅把門口那排架子看了兩遍:最上層擺著幾隻舊木匣,匣面上貼的籤條全部朝里,看不見字。她記下了這三處。
叫她進去的是後堂。後堂里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短袖,腕上一隻表,桌上擺著一壺茶。他自稱是這家的現任東家,姓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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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師的事我聽過。」他把茶推過來,沒倒,「字號的底早就不全了。三十一年的那幾張,前年雨大,泡了一回,廢了。」
「廢了該有報備。」
「小字號,誰管。」他笑了笑,「宋老師要看,我這兒只有一本流水,別的一概沒有。」
宋喬沅沒去接那壺茶。她把抄目攤在桌上,指了指那行紅圈:「缺的這張存根,去年被調到老檔房過一遍,回頭只還了兩張。這一張上頭寫的是貴號的名。東家說沒有,我就當沒有。可我今日既然來了,麻煩把這兩年的報備帳翻一翻,我好知道這底是哪一年廢的。」
那東家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宋老師這是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打緊。」她把話放得平,「帳拿來對一對,就都清楚了。」
他沒翻帳,反倒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說了句別的:「宋老師如今攀上了陸家,做事自然順。可這城東的老字號,歸的是當年的字號公所。公所現在還立著規矩,外人要核底,得有兩個在冊的同鄉作保。宋老師若真要核,按規矩來,三個月後再來一趟。」
三個月。這三個字說出來,就是在拖。
「規矩我認。」宋喬沅把抄目收起來,折好,「勞東家寫下公所的名號,還有在冊同鄉的名單。我照著辦。」
「這名單不對外。」
「對外不對外,我今日不是來討名單的。」她起身,「東家寫不寫,我改日去公所問。」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那東家在身後說了一句:「宋老師慢走。有句話我當提醒您,這城東的舊底子,翻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宋喬沅沒回頭,也沒應這一句。她出了門,站在街面上,把帆布包的帶子理了理,往街口走。
街口那家小飯鋪前頭停著一輛送貨車,橫著占了半條街面。她繞過車尾的時候,旁邊一個蹲在地上的男人正把腳從踏板上收回來,收得急,碰倒了立在牆邊的一隻舊木凳。木凳橫著倒下,砸在她腳面前。
她往後一閃。
肩膀先被人接住了。她這才知道自己身後一直隔著半步的距離。
宋喬沅回頭。
陸京珩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已經抬起,橫在她和那個蹲著的人中間。那人的手還伸著,像要扶凳,動作停在半路。
「手。」陸京珩開口,只有一個字。
那人把手縮了回去,彎腰把凳子扶起來,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趿著鞋退進飯鋪里去了。
宋喬沅還站在他身前那塊地方。他的手臂橫著沒收,把她圈在身體和牆之間那一點窄地方。兩人之間隔著的那點距離沒了。
是近得能看清他下頜那道線的那種近。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立刻鬆開。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
「來這邊辦事。」他答,「路過看見你進了那家鋪子。」
「辦事不該是這條街。」
「是這條街西頭。」他這才把手放下來,人也退了半步,「那家舊字號的底,你核到了?」
「拖了三個月。」
「嗯。」他應了一聲,沒往下說,也沒有立刻走的意思。
宋喬沅看了他兩息,把帆布包換了只手拎:「你辦事的那頭在西頭,這會兒怎麼走到了街口。」
「順路。」
這兩個字她聽過很多回。她沒揭。
兩人並肩往街口走。走到一處正在修繕的鋪面前,腳手架外頭圍著竹籬,籬笆口敞著,一段沒釘牢的木板翹在上頭,風一吹就往下晃。
她正從籬笆口過。他抬手按住那截木板,另一隻手從後頭虛虛護在她肩背外頭,沒碰上,一直扶著她把籬笆口走完,才收回去。籬笆外頭站著兩個看鋪的閒人,目光在她和他之間來回看了兩趟。
宋喬沅的腳步沒慢。他看了她一眼。
「那兩個人看著呢。」他說。
「看見了。」她答,「讓他們看。」
到了街口,她的車停在對面。她正要過馬路,他叫住她。
「今日那家東家講的是公所推保的路子。」他說,「公所里有兩個姓邵的,一個是管事的,一個是記帳的。」
「你查過了。」
「城東這一帶姓邵的,我昨兒讓人挨個摸了一遍。」他答,「摸出來的東西我擺你面前,核不核在你。」
「你早上說順路。」
「早上還沒摸完。」他說得坦然,「剛才摸完了。」
宋喬沅看著他,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
「東西在哪兒。」
「車上。」他往街口那邊抬了抬下巴,「我送你回去,路上說。」
車是黑色的,停在街對面一棵樹下。過馬路時她走前,他走後,兩人之間那半步的距離一直沒變。
上了車,他把后座那隻紙袋遞過來。裡頭是一張手抄的表,列著城東在冊的幾家字號,後面各注了現下經手人的姓,末頭一行寫著「公所推保的在冊同鄉,本年只此兩名」,底下兩個名字,一個邵,一個也是邵。
「同一支人。」他答,「一個在公所管印,一個在街上記帳。」
「那家鋪子那個東家,跟這兩位什麼關係。」
「他姓邵,可他不在冊。」他的目光落在前頭那條路上,「他掛在別人底下做事。掛的那位,不姓邵。」
宋喬沅把表折好,壓進包里,沒有追問掛的是誰。
「這個我自己核。」她說。
「嗯。」他答了一聲,「表給你,怎麼走你定。」
車往前開。她把車窗降了半格,風把額前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轉過頭的時候,看見他也正好轉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車裡撞上。車裡那點安靜,比外頭的車聲還清楚。
他先把目光收回去,看前頭。
「到了。」他說。
車停在工作室樓下。她開門下車,站著彎腰,從車窗里看他。
「今日這一趟,」她說,「你路過的事,我記著。」
「記什麼。」
「記著有人站在我後頭半步遠的地方。」她把話說完,直了身,「你回去慢點開。」
她轉身進門。走到樓道口,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原處,沒走。車窗里一點紅亮了一下,又滅了,接著發動機響了,車往街口去。
宋喬沅上了樓,進門,把帆布包擱在案上,把手抄表抽出來看了兩遍,拿出本子把那兩個姓抄下來,又添了一行:公所在冊,本年只此兩人。
寫完她合上本子,起身把那隻舊帆布包掛回門後。包帶在牆上蹭了一下,磨白那截又裂開一線。
她看了一眼那條裂口,沒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