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那半枚殘木印的拓樣,老檔房核出來了。您本人過來一趟,有些話當面說。」
電話是那頭的喬老先生打的,話短,沒多一個字。
宋喬沅午後去的。老檔房在舊城一條不寬的街上,兩扇木門,門楣的牌子掉了半塊漆。堂屋四壁都是頂到房梁的木格,格子裡按年份捆著卷宗,舊紙味兒混著樟木。
喬老先生七十上下,花鏡腿用白線纏過。他把拓樣抽出來,攤在案上,又翻出一冊封皮磨毛的舊簿,兩樣並在一處。
「這枚上的字口,跟這簿子裡第三十七頁落的號記,是同一方印。字號對得上。」
宋喬沅沒出聲。同一方印,這已經是第三回被認出來。可老先生下一句,把堂屋裡那點安靜又壓下去一層。
「這簿子民國三十一年過的手。壓在上頭那三張過戶存根,去年叫人調走過一回。調卷那位寫的是陸家的名頭。」
「調走的是哪三張。」
「只還了兩張。」他從簿頁底下抽出一張薄抄目推過來,「缺的這張,我拿紅筆圈了。」
她正要問缺的那張寫的什麼,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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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老先生。」
腳步聲她認得。她先把抄目折了一道,收進包側夾層。
陸京珩在案前站定,先沖老先生點了下頭:「借您堂屋說兩句話。」
「說什麼話。」老先生把花鏡摘了,捧起剩半杯的茶,「我去裡間沏壺新的。」
裡間的木門帶攏,只留一道縫。堂屋裡剩他們兩個,一座木格架,一張案,兩把凳。
宋喬沅這才抬眼:「你也為這一頁來。」
「調卷的手續是真,名頭也是真的。」他的手擱在案沿上,沒挨那冊簿,「我來看調卷的人,你看印。不是一件事。」
「那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的,你抄目上都圈著。寫名頭的人,未必來過這間屋子。」
她本要再問那三個抄卷日子挨不挨在一處。話沒問出口,手先動了。
她去夠案角那冊簿,要翻回折角頁。冊子擱得靠里,她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腳下那塊地磚鬆了一角,腳底一滑。
案沿硬,她抬手去撐。手還沒挨到木板,另一隻手先過來,把她的手腕握住了。
握得不重,掌心是乾的,很穩。他沒往前拉,也沒往回帶,托著她的手,等她自己站直。
宋喬沅站穩了。
她沒有把手抽回來。
裡間的水開了,壺蓋磕在壺沿上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壓在她腕骨靠上那處,指節收著,力道輕到只要她一晃就能鬆開。她看清了,也沒抽。
他也沒松。就那麼攥著,等她把手從案沿上撤開。
「你手上有傷。」她開口,聲音平。
「舊傷。」
「上回在庫里那道口子,也說是舊的。」
他沒接。手這才鬆開,收回身側。
喬老先生端茶出來,把杯擱下:「老了,手腳慢。剛說到哪兒了?」
「說到缺的那一張。」宋喬沅把冊子翻到折角頁,「那張存根上寫的過手人是誰。」
「這個我記得。」老先生坐下,「三張存根原是一處來的。缺的那張年份早,寫的是一家字號。那家字號後來並進城東一帶,招牌早沒了。寫存根那支筆我眼熟,筆路跟頭前兩位寫申請的不一樣。」
「抄目上留名了嗎。」
「留了一個姓。」他翻了兩頁,「寫的是邵。」
宋喬沅和陸京珩同時沒出聲。
堂屋外有車從街上過去,門板晃了一下。她先動的,把抄目收好,向老先生道謝,問清補抄那張存根幾時能辦、要帶什麼手續。該問的一處沒繞,一處也沒托人代勞。
出門時天斜了。那條街窄,兩旁鋪子都上了燈。她站在階上系包帶,他站在半步外,沒走。
「往哪邊走。」
「前頭打車。」
「這條街打車要過一個路口。」他說,「我車停那頭。」
她沒答,先下台階。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那頭。」
兩人一前一後過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鋪子裡的收音機在放舊戲,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他走靠外那側,把挑擔的、推著滿手雜貨趕路的人往自己那邊擋。到一個擺水盆的攤前,他側了側身,抬起靠她那一臂,讓她先過。
到了車邊,他先給她開副駕的門。
「工作室。」她上車後說。
車拐上主路。她把抄目抽出來看,看到最末那個姓,看了很久。
「邵這個姓,」她開口,「跟海西那扇門裡的代持,是同一個。」
「是同一個。」他答,「這一層我不替你追。」
「我沒讓你替我追。我問的是這姓你查過沒有。」
他握著方向盤,過了半條街才答:「查過。查到城東一家舊字號。往上的東西,得你自己去看。」
「為什麼。」
「那本帳簿上寫的不是你宋家的名。」他看前頭一眼,「寫的是人家報恩的字。」
這句話落下,壓著的東西比她原先想的多一層。她本要再問報的什麼恩、當年誰欠誰,話到嘴邊,自己壓住了。
紅燈。車停在白線後頭。
她把擱在腿上的抄件往包里收,紙滑,手一歪,抄件落進座位縫裡。她低身去夠,夠不著,側過身,一隻手撐著中控台。
他也低頭往那道縫看。兩個人都往一處去,手在那片碰上了。
這回是她先碰到他。她的指尖壓在他手背上。
她沒有立刻收回來。他也沒有。
「我自己來。」過了兩息她才說。
「嗯。」他把手挪開,就著光把抄件從縫裡抽出來,理平,遞到她手邊。
她接了,捏著,沒往包里放。
綠燈。他踩了油門。
車停到工作室樓下,她開門下車,手搭在車門上,沒立刻關。
「這兩天,」她說,「城東那家舊字號,我自己去。」
「去之前,把你手上那三張存根的番號抄一份放我這兒。別的我不動。」
「放你那兒做什麼。」
「萬一你那天去不成。」他說,「有個人能替你跑一趟。」
「我自己去得成。」
「嗯。」他把手搭回方向盤,「那就當我沒說。」
她把車門關上。車窗降著半格,她站在車外,隔著那半格窗看他。車裡沒開頂燈,他的側臉就在街燈那點光里。
「路上小心。」她說。
這句說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從前她送他出門,從不帶這一句。
他看她一眼,沒答,把車窗升上去。
宋喬沅站著看那輛車拐過街角。她把抄件疊好收進包里,轉身進門。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只剩半截亮著。她上樓,走到門口,掏鑰匙時,鑰匙串上那枚舊銅印磕在門鎖上,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看那枚印,進了門。
包放下,先沒坐。她把案上那盞燈擰亮,把那三張存根的番號抄出來,一筆一筆寫在本子上。寫完看了一眼,那三行字末頭,是三個一樣的年份。
她把本子攤著沒合,又把那張抄件壓在上頭。
過了一會,她拿起手機,給喬老先生發了一條:那張紅筆圈的存根,我明日登門補一份抄本。
發完她把手機擱下,走到窗邊。
樓下的路燈亮著,對面那排鋪子已經落了閘。斜對著她這層窗的位置,停著一輛車,沒開燈。她看不出是不是他剛才那輛,也看不出車裡有沒有人。
她站了一會兒,抬手拉窗簾,拉到一半停住,留了一指寬的縫。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