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手抬起來,又放回了原處

  第二天上午,宋喬沅比約定的早到了半個鐘頭。

  瑞和堂的堂前還沒散客。她進去時,先看見西頭那間帳房的門開著,裡頭點著燈,桌上攤著的幾冊帳已經歸了位,靠門那把椅子空著。地是掃過的,掃帚立在門後。桌角擱著一隻粗瓷碗,碗底還剩一口涼茶。

  她看了眼那隻碗,沒說話,轉身往庫房那道廊子走。

  庫房的門鎖著,鑰匙還壓在門框上頭那道槽里,照她昨天說的沒交回去。她取下來開了門,進去把那兩口樟木箱搬到窗下,就著天光對。

  院裡的說笑聲隔著兩進院子傳過來,一陣一陣。她翻過前三頁,又翻到騎縫那三處對不上的地方,用鉛筆在紙上把兩冊記的數目對成兩欄,差的那三成標在一處。

  外頭腳步聲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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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的先是一隻鞋尖,跟著人影到了門框裡頭。陸京珩站在那兒,沒有越過門檻。

  」東家那邊的話說完了?「她抬眼。

  」說完了。」

  」你來得正好。」她把手裡的鉛筆擱下,「這兩冊庚寅年的,跟城北那三冊是一筆。數目差了三成,被人從這一冊上抹掉的。上回在城北那處對不上的一筆,就是這三成。」

  他走進來,在她側邊那條矮凳上坐下。庫房不大,一張條桌,兩把凳,兩個人一坐,中間只隔開一道桌沿。

  他沒急著看冊子,先伸手把靠她那側壓在箱底的一頁抽出來,鋪平,推到她手邊。

  」這一頁的紙色跟別頁不一樣。」他說。

  她低頭看。那一頁確實白一些,邊角齊得過分,裁過的。

  」後補的。」她把那頁對著光舉了舉,」原來那一頁被人揭了。」

  兩人同時彎腰去看那道揭過又粘上的膠痕。她的肩線碰到他的肩。他那邊沒有挪開。她也沒挪。

  那一下挨著,很輕,隔著衣料,桌上的光正落在兩人交疊的那段影子上。

  宋喬沅先直起身,去看冊頁,筆尖落到紙上,把三處騎縫的位置重新標了一遍。

  」這幾頁。」

  」嗯。」

  他沒再說別的,就坐在那張凳上,看她對。

  一頁一頁對下去,院裡的說笑聲遠了些。她坐得久了,脖子發酸,抬手去夠案上那支鉛筆,胳膊肘在桌角上磕了一下,鉛筆骨碌一聲滾到桌沿外頭。

  他起身去撿。

  兩人同時伸手。她的手先到,手指把那支鉛筆壓住了。他的手停在她手背上頭一寸的地方,停了一息,收回去,垂在身側。

  」我自己來。「她說。

  」嗯。」

  她把鉛筆捏在手裡,坐回原處,接著往冊子上標。

  當中她低下身去夠箱裡最底下那一冊,頭髮從肩頭滑下去,垂在冊面上,擋了一小片字。她單手撐在箱沿上,正要去撥。

  她的手還沒抬起來,旁邊先來了一隻手。他的手指挑住那一縷垂下來的頭髮,把那縷髮絲往她肩後帶。指腹離她耳側還有半寸,停在那裡。

  停了大約兩息。接著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到自己膝蓋上。

  」頭髮。」他說。

  宋喬沅側過臉看他。她看見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是收著的。

  」我自己弄。「她說完,抬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他沒接話。那條凳子還在原處,他沒往後退,也沒往前。

  庫房的窗開著半扇,外頭院裡有人喊了一聲午前的茶。她盯了片刻那頁帳,又低頭把三處騎縫的號記全。

  日頭爬到窗欞上的時候,兩冊對完。她把做好的對帳抄件疊成兩份,一份收進包里,一份留在冊子中間壓著。

  」這份抄件你帶走。「她說,」我留一份。」

  」好。」

  她把包挎上肩,站起來。起身時膝蓋碰了一下桌腿,那兩冊冊子往桌沿挪了半寸。他伸手把冊子按住。

  這一下兩個人的手又落在一處。冊面冰涼,她的指背擦到他的指背。

  她沒把手收回去。他也沒有。

  過了幾息,是她先把手挪開,把冊子推回桌中間。

  」中午你在堂前用吧。「她說,」我回工作室。」

  」我送你。」

  」不用。廊子這麼短。」

  她說完就出了門。他跟在後面半步,沒有並肩,一直隔著那半步。

  出廊子到堂前那片空地,日頭直曬下來。她停下跟庫房的老人家交代了一句鑰匙的事,回頭時,他已經站到了她側後方日頭那邊,把曬在她臉上那片光擋住了一角。

  她說話的時候往旁邊讓了讓。

  讓出去的那點地方,他沒占,跟著往旁邊挪了半步,仍舊擋在她和日頭之間。

  交代完那句,她就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她的車停在階下。她掏了鑰匙出來,鑰匙串上那枚舊銅印發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把鑰匙串收進包里,手放在車門把上。

  身後沒聲音。

  她回頭。

  陸京珩站在第三級台階上,手裡提著那隻帳袋,沒往前走。

  」你留著那份抄件。」他說。

  」我留著。」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發動。

  車掉頭的時候,她從側窗瞥了一眼那三級台階。台階上的人還站著,手裡那隻帳袋垂在腿側,人朝她這個方向,腳沒有往下挪。

  車開到街口,紅燈。

  她把車窗降下一條縫。街口的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副駕上那份抄件翻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按的時候順勢把包往裡挪了挪,那隻裝抄件的夾層朝上放著。

  綠燈亮起來,她踩了油門。

  開出半條街,她又把那份抄件拿起來看了一眼。紙質薄,透光,能看見背面印過來的一行小字,正壓在昨天她標的那三處騎縫號上的最後一處。那行字不是帳房的筆跡,也不是今天對出來的號,是先前印上去的。

  她把紙翻過來,迎著光又看了一遍。字口淺,像從另一頁上蹭過來的。

  車靠邊停下,她從包里取出自己的本子,照著那行淺淺的字,一筆一畫描下來。

  描到最後兩個字,她停了一下。那是三個字,最後一個只剩了半個輪廓。她照著輪廓描完,合上本子。

  車重新開起來。

  過路口的時候,她從後視鏡里看見瑞和堂門口那道台階空了。門口石階上落著一小片樹影,被風吹得晃。

  車往前開。她沒再回頭,把那份抄件疊好,收回包里,拉上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