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記那批舊帳的最後兩冊,在瑞和堂後院的庫房裡。
宋喬沅進去時,管庫的老人家正把最上面那口樟木箱的蓋子掀開。箱子沉,一手撐不住,木頭沿兒在半空里抖了一下,正往下壓。
身側一隻手先伸過去,把箱蓋托住了。
陸京珩托得很穩。他掌心壓在木沿上,手背朝她這邊,一條舊疤從腕骨往上走。庫房門窄,兩人幾乎並著站,他的手背就在她手邊半寸的地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本來要去接的那隻手,停住了,沒往回收。
那半寸,慢慢沒了。
手背擦過她的手背,很輕,像是不小心。擦過去之後,他沒有移開,也沒有把手挪得更遠。
宋喬沅的呼吸停了半息。
管庫的老人家還在低頭翻箱裡的帳冊,嘴裡數著年份,一冊一冊往外遞。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說堂前的茶已經沏上了。屋裡的光從門縫裡鋪進來,落在兩人腳邊那道影子上。
她的手還在原處。
他也沒有動。
過了幾息,是宋喬沅先把手抽了出來。她把手背貼在腿側,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彎下腰去看箱子裡那冊帳的封皮。
」這兩冊是庚寅年的。」她說。
」嗯。」他答。
只有這一個字。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門裡那點光全讓給了她。
」這一口的鎖是誰管的。「她問管庫的老人家。
」周管事。他今兒晌午就告假了。」
」告假幾天。」
」沒說。」
宋喬沅把這話記下。一個管著庫房死角鑰匙的人,恰好在她要來查帳的這天晌午告假,這本身就得記一筆。
宋喬沅翻到第三頁就停住了。封皮內頁粘著一張籤條,籤條上寫的是另一家字號的名,壓在這冊真帳上頭。她指腹沿著籤條的邊往下推,推到最後一行,那底下露出半枚舊印。
」這張簽是後貼上去的。」她把籤條輕輕掀起一角,」稅印的邊壓在籤條上,說明籤條是撕了舊帳皮再貼的。這冊帳到過別處,又被人換過皮。」
」換皮的人手上有這本真的。「他站在門邊,沒走近,」他願意動手換,說明他急。」
」急的還不止這一冊。「宋喬沅把籤條底下壓著的幾頁翻出來,一頁一頁對著光看,」這三頁的騎縫都對不上。上頭那冊庚寅年的記帳,跟這兩冊記的是同一筆,數目差了三成。差的那三成,被人從這一冊上抹了。」
管庫的老人家湊過來看了一眼,手就抖了:「這三頁我來的時候就在,從沒動過。」
」沒人說你動過。」宋喬沅把話說得很平,「今天周管事告假,你替他當的班?」
」是。他來交的鑰匙。」
」鑰匙交到誰手裡。」
老人家張了張嘴,看向門外,又看回來,沒答上來。
宋喬沅沒再問。她把那三頁的頁腳折角記下,在本子末行添了」周管事」三個字,筆尖在名字後頭停了一下,沒寫下去。
」這幾頁不用動它。「她把帳冊擱回箱裡,」原樣鎖著,鑰匙先別交回去。」
老人家連連點頭。
宋喬沅把籤條壓平,抽出隨身的本子,把舊印的位置照著描了一筆。描完她把本子合上,起身時頭一抬,正對上門口那道從院裡過來的光。
陸京珩站在光邊,沒進去,也沒走。
」這兩冊我拿回去對。」她說,」明天上午我還來。」
」我明天上午在堂前。」
」你來做什麼。」
」瑞和堂東家約了我。」他答,」順路。」
她聽出這兩個字。上回他也是這麼說的,天不亮站在她工作室樓下的路燈底下,說」順路「。
宋喬沅把箱子重新扣上,託了一把箱蓋,自己把銅搭扣按下去。他伸手要搭,她的手指先按住了搭扣。
」我來。」她說。
陸京珩的手停在半空里,收回去,垂在身側。
路窄,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庫房。走到廊下,他把手裡的帳冊袋換到外側那隻手,空出靠她這邊的一臂,往她那側擋了擋。廊下起了風,從堂前那個方向下來,卷過檐角掛著的兩串舊鈴。風到兩人身上時,她肩上那件薄外套的下擺被掀起來一角,往他那邊翻。
他抬手,替她把那角衣擺壓了回去。
指尖碰到外套的肩線,隔著布料,很輕地按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起風了。」他說。
宋喬沅站在原地看著他。廊下這一截沒有旁人,前頭堂前的說笑聲隔著一進院子傳過來,很遠。
」嗯。」她說,」起風了。」
她說完沒有立刻走。他也沒有再說話,站在那兒,把帳冊袋換回手裡,往堂前那個方向略偏了偏身,像是要替她把前頭那道風口讓開。
過了半晌,她先動了步。
出了瑞和堂大門,她的車停在街邊。她走到車門前,掏出鑰匙,鑰匙串上那枚舊銅印磕在車門上,響了一聲。她低頭去看那枚印,指腹在上頭按了一按。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帳冊袋擱在副駕上。發動之前,她抬眼看了眼後視鏡。瑞和堂門口那道台階上還站著一個人,手裡拎著袋子,沒走,也沒看她這個方向。
她收回目光,掛擋,車往街口去。
副駕上那兩冊帳靠著椅背,冊脊上那道被火燎過的焦邊正好露在光里。她方才在庫房裡翻的時候只露了那么半枚印,還沒看清印面。她把車靠到路邊停下,抽出一冊擱在腿上,就著天光又把那張籤條掀起來看了一遍。印面缺了左下角一塊,缺的角度和城北那幾冊里落的那一枚,是同一個位置。
她把車重新開起來。
開出半條街,紅燈。她把手從方向盤上挪下來,攤開看了一眼。手背那道被擦過的地方,什麼痕跡都沒有。
她把手收回來,握住方向盤。
紅燈還剩十幾秒,街口的風把她額前那點碎發吹得貼到臉上。她抬手把那幾根頭髮往耳後撥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廓,涼。
綠燈亮了。
車過了街口,前頭是一條直路。她把車窗降下來一半,風灌進來,吹得副駕上那本帳冊的邊角翻起來一頁又落下去。
後視鏡里,瑞和堂的招牌已經退出很遠,小成一點。她沒再看,踩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