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燈下那兩個身影,她沒敢再看

  上午的字號坊後巷,老帳房把她送到二門口,臨了壓著聲補了一句:「宋老師這卷底子,還是別一個人翻。」說完就退回去,把門閂從裡頭搭上了。

  宋喬沅站在巷口的日頭裡,手裡那捲對了一夜的舊帳,卷口還捆著昨日他替她解開的繩。

  後半卷她終究沒看完。

  昨夜她把帳房前門從裡頭上了閂,那半卷原樣捆回去,托給了留在暗處的那個人守著。今早她去取,門是虛掩的,燈已經熄了,卷還擱在案心那點光里,繩結是她昨夜親手打的那個,一絲沒動。

  她出了巷口沒走幾步,腳步自己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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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前那面新釘的朱漆招牌底下,停著一輛她沒見過的深色車。車門半開,有人正從車上下來,一身最普通的舊布衫,袖口松著,下車先彎下腰,替后座那人把車門穩穩扶住。

  后座下來的人,她認得。

  那副肩背她看了小半年,從來只在她抬手夠得著的地方站得筆直,沒彎過腰。今日他彎著,一隻手拎著只布包的藥,另一隻手虛虛按著車頂,等布衫的人把台階扶穩,才鬆開。

  不是她認過的那輛車,也不是程遠。

  宋喬沅沒有上前。她退回巷口那堵牆的影子裡,隔著一條街,看那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坊隔壁那條胡同。車沒熄火,雙閃打了兩下。

  她站在那裡,手心把那捲帳攥緊。這半年她見過他在她跟前、在那些場合里、在暗處等她一趟又一趟的樣子,獨獨沒見過他這樣,繞開所有她認得的門路,天不亮就摸到了這一頭。他拎著藥,走的是側門,身邊連個熟臉都沒帶,像是壓根不打算叫她撞見。

  卷帳的繩頭從她指縫裡滑出去半寸,她沒去接。

  正出神,坊里有人推門出來倒水,見她站在原地,還當她等門,熱絡地招呼了一句:」宋老師今兒又來了?從前門進就是,後門那條巷子近來亂。」她應了一聲,沒接那話,就著這聲招呼,自己先動了步。

  老字號那頭她照舊去了。昨日的半張收訖單,她按規矩辦了登記,領了回執,又順路核過一頁同街的鋪面交割底。該問的都往上一層層問到了,一處沒繞,一處也沒托人代勞。

  後堂那位管事的起初還推,說這鋪子早不歸他們管。她把回執和人名一併擺上櫃檯,問他這半年來這家鋪面換過幾回手、經手的人姓什麼,那管事的被問住,翻了兩回冊子,末了從中抽出一頁抄給她。她給了錢,接了那頁,也沒多話。

  出門時,她把那頁和手裡的舊帳並在一處,壓進包底。該串的線她自己串了一頁,沒少一環。

  只是出老字號的門,她沒走平常那條路,拐回去又繞了坊前那條巷口。

  那輛深色車還停著。隔著半條街看,車門虛掩,裡頭沒人,方才那兩下雙閃早停了。她站著等了一刻,正要轉身,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

  先出來的是那個穿布衫的,手裡空著,腳步很快,先一步鑽進駕駛座那一側。隔了半息,那位才從胡同里出來。走到車邊,他沒有立刻上車,先低頭看了看這一側的門把手,像是方才那隻手在車頂撐得久了,指節一時僵著,沒緩開。

  隔著半條街,她看見他袖口那道舊痕露出半截。上回在工作室,她給他上過藥,那道口子早結了痂,可袖口磨過那處,他還是沒肯換個袖子穿。那天她把藥塞進他掌心,說了句用完了再來取,他到現在,一次也沒來取。

  他沒往街這頭看。

  宋喬沅也沒出聲。她本可以走出去,隔著一輛車問一句他來做什麼,可腳底像被什麼釘住,到底沒動。

  車開走了。她站在原地,手裡那捲帳的繩頭又滑出去半寸,這才背過身,把那半條街甩在身後。

  回到工作室已經過了飯點。她進門先沒坐,把那捲帳在案上攤開,解了繩,一頁一頁往下核。前半卷昨夜對過的,壓著角;後半卷其實不難認,筆筆都對得上泰和記早年那一脈經手的手氣,連昨早他說出口的那處改過的日期,也在這一冊的夾行里對著。她昨夜一頁沒看,就把它捆起來交出去了。

  核到末幾頁,她把帳合上,沒急著收。

  後半卷里那幾筆經手,她昨夜其實是捨得的。托出去的時候她沒多猶豫,想著有人守著更穩。可真在自己案上對著這一冊看下來,她又覺得,這卷帳本該是她自己一頁一頁翻完的。昨夜她把這半卷交出去,交得比想像中乾脆,這念頭轉過一圈,她沒往下再想。

  案角那盞小燈亮著。她伸手把燈挪了半寸,讓光正落在封面那幾行舊字上,又空出案面一格,把明日要帶的兩半張底擱過去。擺完這些,她才拉過檯曆。

  明日那一格還是空的。筆尖懸著,停了一息,沒往下落。她先把燈往牆角轉了轉,壓暗半檔,想了想,又轉回來。

  窗外的光斜斜落在帳本封皮上,那兩行舊字被照得發亮。她盯著看了一陣,忽然把上午巷口那一幕又翻上來。

  方才她在坊前沒細看,這會兒才想起一處不對:那輛車停的位置,正對著坊里那扇二門的側窗。坐在車裡的人,不用下車,就能看清誰從二門進出。

  她今早從二門出來、打側窗底下走過,那個人若一直坐在車裡,一定看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把窗簾拉到一半,留了半扇,又把那捲帳收進抽屜最裡層,壓上那兩半張底,合上抽屜。

  轉身時,她把案上那盞燈挪回了原來的位置。

  抽屜里的東西其實不多,一頁舊帳、兩半張底、一張回執,還有昨夜那捲沒看完的帳。這幾樣湊在一處,她心裡那條線就清楚了幾分:坊里的卷底、坊外的車、車上下來的那個人,要的都不是她這一頁帳上的字。有幾樣她還串不通,也不急著此刻就想通。

  她把窗簾那半扇留給明早要進來的光,沒全拉上。

  夜裡十一點,樓下那盞路燈忽然滅了,過了兩息,又自己亮起來。她隔著那半扇窗往下看,巷口正對著樓道的位置,停著一輛車,沒開燈。她看不清是不是上午那一輛,只看得出車頭朝著樓道,一動不動。

  她站著看了一刻,車沒動,也沒人下車。

  她沒再往窗外看,回身把檯曆翻到明日那一頁,就著燈,在那格底下寫了兩個字。

  那捲底子明日還得對,老字號那條線也還得往下捋。可她先做的,是把桌面歸回原樣,一寸都不叫它顯出今夜有人動過。

  明早那趟老字號,她仍舊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