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帳房那頁,他背過身擋在我前頭

  天沒亮透。泰和記老帳房的門虛掩著,宋喬沅踩著滿院還沒散的涼意推門進去,原以為自己是頭一個到的,抬眼卻見案上那盞舊油燈已經亮了。

  燈芯壓得正好,不冒煙。案上那層積灰被人拂開一片,露出底下老木的紋路,昨夜她要找的那捲泰和記舊帳,已經解了捆繩,規規矩矩挪到燈下那點光里,頁碼朝著她,像有人怕她翻起來費勁,連翻卷的餘地都先替她留好了。

  她立在門口,四下掃了一眼。帳房裡沒人,燈是他點的,卷是他挪的,做完了人卻退到屋裡暗處,不邀一個字。

  」我說你來得不晚,倒是我來早了。」她開口,沒回頭。

  樑柱的影子下,陸京珩應了一聲:」你這卷夜夜在對。我怕這裡頭光不夠,你早上來,眼還沒全醒,先看清了再上手。」

  她沒接這話,走過去解那捲帳。紙頁脆得發黃,翻起來要極輕,她指尖壓著邊角,一頁一頁翻到中段,忽然停住了。

  帳面那一欄,記著一筆經手的去向,日期、行號、收付兩頭都寫得清楚。可那去向落的地方,不在她此前任何一條查證的路上。不是城東那層被抽乾的鋪面,不是字號坊那枚新印牽出的當鋪舊址,是一處她翻遍這些年舊檔都沒見過的口子,清清爽爽掛在一筆宋家名下的舊產下頭,像一直就在那兒,從沒人替她把這卷翻到這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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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腹停在那一行,把那欄日期反覆核了兩遍。越核,心裡那層原本篤定的東西越往下沉。這些年她順著那幾條線一路追,追到最深處撞見那層早被人抽乾的空殼,便以為那已是底。如今這一筆落在這卷幾十年沒人動過的舊帳里,像一隻在暗處趴了許久的手,趁她以為摸到邊的時候,又往更深里指了一指。

  」停在這一頁了?」梁下的人沒催她,只在她停住那一下,平聲問了句。

  她沒答,低下頭,正要借著那點燈把那欄抄進本子。身後響起腳步聲,他在她身側半步外站定,隔著那點並不越界的距離,低頭把這一頁看了一瞬,又退開半步,說了句:」日期被改過。」

  宋喬沅指腹一頓,湊近了看。紙上那欄收付,筆跡雖是老的,那處日期卻像是被人後添過一筆,壓著底下褪了色的舊痕。她方才一心核去向,竟沒先看出這一層。

  」改的筆還在。」他聲音不高,指點到這就住了口,沒替她把改成了什麼說穿,只退開去,像方才那句是隨手替她搭了把手,不越半分。

  她心下一凜,把那一欄連同改動的痕跡一併原樣抄進本子,正要折起那頁再看,帳房深處那扇通後院的老木窗,被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哐」地撞開半扇。晨風卷著潮氣灌進來,撲得燈苗一歪。

  幾乎同一瞬,她聽見身後布料的響動。他兩步跨過來,不是去關窗,是擋在她與那扇被吹開的窗之間,把她整個人攏在他背風的那一側。她鼻尖幾乎蹭到他後背那件外衣的料子,能覺出那一點溫。他卻沒回身碰她一下,只背對著她,目光釘在那道窗縫外,聲音壓到最低:」別動。」

  她從他那處肩頭的空檔望出去。牆根下,晨光里立著一道影子,不知站了多久,像一直守著這處帳房。那影子沒往窗邊來,只靜靜立了片刻,像聽清了屋裡這點響動,才不緊不慢轉身,往院牆那頭踱走。步子很穩,穩得不像個路過的人。

  風停了,窗扇還在窗框上輕輕晃。他這才把擋著她的肩讓開半寸,仍沒轉身看她,只把窗重新帶上,別好窗栓,說了句:」這帳房外頭,有人比我們到得還早。」

  宋喬沅看著他去拴窗的背影,心裡那桿秤又往下沉了一分。她翻到的這一頁,不是沒人惦記,是有人早把這處帳房的門路探清了,卻還沒動手收,像是等著看她是不是真敢翻到這一層來。今早這趟她在明、那人在暗,窗後那道影站了多久,她竟半點沒察覺。

  她沒急著接話,先走過去,把帳房前門那道虛掩的門從裡頭上了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別好窗,正轉回身,兩人一錯眼,誰都沒先開口。她這才重新站回帳案前,把那抄好的一頁折起收進懷裡。

  她不是怕今日翻不完,是心裡清楚,這一頁既然露了相,那影必不肯讓人把它看全。這卷帳她留著,等把前頭那幾層捋順了再來翻,比趕在這一時半刻硬看完要穩得多。

  他沒替她把那頁的來頭點破,只平聲補了一句:「那頁今日先別看完。天亮了,這處帳房要有人守著才敢再動。」話出口,他自己先頓住,像這話說滿了一分,又咽回去,聲音低得近乎只給她一人聽,「你要續後半卷,改日再來,我陪你把這卷翻完。」

  她心裡那點從昨夜就繃著的冷硬,在」我陪你把這卷翻完「這幾個字前,鬆了一角。她沒讓它從臉上漏出來,只把本子合上。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低聲開口:」你方才說,這帳房要有人守著才敢再動。」

  身後沒人接話,只靜著,像是等她把話說完。

  」後半卷我今早不看完,是怕外頭那人盯著。」她頓了頓,像這話分量重,她掂了掂才說出口,」這卷帳,我先托你替我守著,別讓它在我沒翻完前被人動。等我把前頭那幾層捋清了,再來自己把這後半卷翻完。」

  屋裡靜了一瞬,才聽他平聲應:」你托的事,我守著。」

  宋喬沅沒接這句,跨出門檻。天光已經大亮。她走出幾步,又停住,回身看了一眼。那道木窗後他還站著,沒動,像從今往後,這處沒人管的舊帳房,從此有了個守著的人。守的不是那捲帳,是她還要再來的那一趟。

  她沒再喚他,轉回身,走了兩步,手在懷裡那頁抄好的折角上一按。

  那句到了嘴邊的「若得空,就來」,到底還是沒補上。她只把那頁,連同那句沒出口的話一併收進懷裡,往光里去了。窗後那道守著的影,她沒肯再回頭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