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捲底,她非要自己翻開不可

  傍晚,宋喬沅回工作室,一眼先看見衣架上那件外衣。他昨日披給她、她一直沒還的那件,還好好掛在那兒。

  她走過去,本要把它取下來收好,指尖碰到袖口,卻停住了。

  袖口內側,不知什麼時候添了一道針腳,壓得極勻、極平。她湊近了看,是破過一小處,又被人仔仔細細補了回去。她不記得自己替他縫過,昨日他把它遞到她手上時,這件外衣還是好的。這道口子是什麼時候掛破、什麼時候補上的,她全然不知。

  她順著那道針腳,指腹描了一遍,收得很緊,不是裁縫鋪里那種利落的走線,倒像是有人就著燈,自己一針一針,壓平的。

  門縫下還壓著一隻卷宗袋。她進屋時先拾了起來,裡頭是那半張單缺的另一半,落款被燎掉的字號補全了,正寫著泰和記,底下壓著張便條,工整到近乎一筆一畫:」印的路數我另從一方舊章上替你核對過,同泰和記早年帳房那一脈對得上。你若要接著翻,別一個人去。」沒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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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來過。把東西擱她門縫下就走了,一個字都不曾邀功。她看過那道針腳,一時沒有動,只輕輕把外衣放回衣架原處。

  她正看著,門被人從外推開。

  陸京珩站在門口,見她立在衣架前,先往門邊看了一眼。那隻他擱下的卷宗袋,早被她收進屋裡了。他步子一頓,目光又掠過她懷裡那件外衣,卻只當沒看見,若無其事地走進來:「那捲宗袋,你拿到了。」

  」拿到了。」她沒移開目光,指尖還停在那道針腳上,「這外衣,我早該還你,一直沒得空。」

  」不急。」他說,「你留著穿。「話出口,他自己先頓了頓,又補半句,「天涼了,你夜裡出門多。」

  她的目光落回那道針腳:」這道口子,是什麼時候破的?」

  空氣靜了一瞬。

  」不礙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說得很淡,」早補好了。」像補一道無人知曉的口子、料理一樁從不與人說的瑣事,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宋喬沅想問一句,這道口子,是不是他自己就著燈縫的。話到嘴邊,到底沒問出口。她垂著眼,把那隻袖子輕輕放回原處,轉了話頭:」你那隻手,傷好了?」

  他抬起左手,捲起袖口,小臂上那道早已結痂的淺痕還在。她低下頭看,沒說話。

  這隻手,那夜在巷子裡替她擋過一刀。如今它停在她跟前,像有些不知往哪兒擱,指節微微收著,沒敢碰著她。

  」這一道,」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你那夜替我擋的。你總說早好了,我頭一回這樣近地看,才知道這樣深。」

  」那點事,不值當你記。」他應道,嗓音低。

  宋喬沅沒接他這句。她垂著眼,轉身去抽屜取了一管藥膏,擰開,蘸了一點。

  她指尖落下去,他那隻手幾不可察地僵住。隔著薄薄一層藥膏,她觸得到他腕上那點壓著的溫熱。方才他那句「那點事,不值當你記」,還撂在她耳邊。她沒抬頭,只把那道痕細細抹過,手勢放得格外輕,像是怕這一下會重。屋裡靜得能聽見燈絲亮起的那一聲輕響。

  」左臂受過力的地方,這幾日別使力。」她開口,聲音壓得低,」對帳要翻舊冊,重的讓帳房的人搬。」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也低,」沒使力。」

  她沒再說話,把最後一點藥抹勻,才收手退開半步,把藥膏往他掌心裡一塞:」拿回去,早晚一次。」

  他低頭看手裡那管藥,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站了片刻,才低低道了一句:」多謝。」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竟有些生澀,像他從沒用過,一時不知怎麼放。宋喬沅沒料到他為這點事道謝,一時沒能接上話。

  半晌,她低低補了一句:」用完了,再來我這兒取。「話出口,她自己先頓住,像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再沒往下接。

  屋裡靜下來,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收了。

  半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泰和記的招牌撤了。那半張單補全了,我總得去老字號帳房,把泰和記早年經手的那捲底對一遍。」她頓住,沒看他,」明日卯時,你若得空,陪我去一趟。」

  陸京珩看著她,像是沒料到她先開口約,靜了一瞬,才平聲應:」明日卯時,我在帳房門口等你。」停了停,他嗓音低下來,補了一句,」那捲底後頭連著的,是當日連夜撤牌、連掌柜都替他往後藏的那隻手。你不必一個人去。」

  宋喬沅沒接他這句」你不必一個人」。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她背過身去夠燈繩,沒急著拉。黑暗裡停了一息,她才低聲道:」明日見。」

  身後靜了靜。過了片刻,她聽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像是想說什麼,到底只留下一句」明日見」,門輕輕被帶攏,屋裡重新剩她一人。

  她這才拉亮了燈,暖黃的光鋪開,衣架上那件外衣還掛著,他沒帶走。

  她走過去,本要把它收進櫃裡,手指剛碰到那道補好的針腳,又停住了。她沒把它折起來塞進柜子,只把它往衣架正中的位置挪了挪,讓兩個肩頭都撐得平平整整,那道補好的口子朝外。他沒帶走,她也沒收起來。

  那管藥,他拿走了。他那件外衣,到底也還掛在她這兒。

  燈下,她把明日要帶的那兩半張底取出來,又對了一遍那枚印,才收回去。老字號帳房那捲早年經手的帳,她連日追到今日,後頭隔著幾層手,她心裡早有數。明日卯時,她約了他。那一卷底,她非要自己翻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