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枚新印,掌柜認出卻不敢認

  清早的城東還沒醒。街燈一盞一盞熄到只剩半壁,宋喬沅提著昨夜歸好的卷宗袋出門,一抬腳,見陸京珩已站在門口那盞還亮著的路燈下,沒開車,臂彎里搭著件外衣,另一手也拎著一隻卷宗袋。

  」你怎麼來了?」她問。

  」順路。「他答得平,像天不亮等在人家門口是件尋常事,」那兩層底,你一個人去對,我不放心。」

  宋喬沅沒接這句。她走在前頭,他落後半步行在她靠外那一側,把清晨那點還沒散淨的涼,連同街那頭可能再來的動靜,一併擋在她這邊。這樣並肩的走法,這半年她已不陌生,從前她總要拿一句」不必」把這份好擋回去,如今她沒開口,只由著他走。

  第一處鋪面在老巷深處,門虛掩。推門進去,內里果然騰了個乾淨,貨架空著,櫃檯積著薄灰,連只紙箱都沒剩。她昨夜燈下對的那頁舊抄沒說錯:這層鋪面的底,早在她查到之前就被人悄悄抽乾了。這一趟撲空,本在她料中。

  她沒急著走,蹲身去看櫃腳那層灰。灰上拖過兩道新鮮拖痕,像有人趕在天亮前,把這一層最後一點帶字的紙都掃淨捲走了。

  」走得急。」身後陸京珩的聲音不高不低,」急得連櫃腳這道縫都沒顧上擦。」

  宋喬沅順著他的話看過去。櫃腳與牆之間那道窄縫裡,卡著一角沒被拖出來的紙。她伸手去夠,夠出一角燒了半截、又像是沒燒透就被塞進來的紙頭。展開,是半張收訖單,落款那行字號被火燎去大半,只剩半個」城」字和一枚指節大的舊印,印色卻還新,不像幾十年前的老章。

  她把那半張單捏在手裡,心頭那口氣提起來又落下去。她昨夜的判斷驚動了上頭那人,那人趕在她前頭,連夜把痕跡收得更乾淨,卻漏了這半張沒燒盡的。他要不是急成這樣,也不至於慌得連這半張都忘了燒淨。

  」急是好事。」陸京珩在她身側站定,沒接過那半張單,」他越急,漏得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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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喬沅偏過頭看他。他點到這一句便住了口,沒替她把底下那層追到底。她把那半張單妥帖夾進卷宗袋,起身:」那第二層,也去撞一撞。」

  第二層舊字號在街那頭當鋪舊址。門窗落鎖,門板上貼著一道嶄新封條,日期正是昨夜。宋喬沅在門前站定,沒去動那封條,只指腹摩挲過那行新印的字:」比我想的還快。」

  天光已經大亮。兩人立在落鎖的門前,晨光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她肩頭落了層薄薄的晨露,正要抬手去拂,身側的人卻先她一步,沒替她拂那點濕,只把臂彎里那件外衣遞到她面前:「路還長,披著。」

  她沒接,也沒像從前把」不必」說出口。她只在心裡把那半張單上那枚新印又掂了掂,掂到末了,開了口:」那半張單上落的是新章。中午,我要去字號坊對一眼這印是誰近幾日蓋的。你若得空,陪我去認一眼。若不得空,我一個人也能去。」

  話出口,她自己先頓住,卻沒把後半截收回去。

  陸京珩看著她,沒有立刻答話,也沒問她認的到底是哪枚印,只平聲應:」中午,我在字號坊門口等你。」停了停,他又補半句,聲音低了些,「你不必一個人去。」

  宋喬沅沒接他這句」你不必一個人「。她把那件外衣輕輕接過來,搭在臂彎,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中午見。」

  中午的字號坊正是最鬧的時候。宋喬沅走到坊門口,還沒站定,先看見陸京珩已經候在檐下那根柱子旁,仍是早上那身,一隻手裡拎著一盒還冒著熱氣的吃食,見她來,遞過來:「沒吃飯,先墊一口。」

  她愣了一下,到底接過來:」你中午沒事了?」

  」今日都在東城。「他答,」順路。」

  宋喬沅沒接話,捧著那盒熱食走進坊里那家老字號。掌柜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正撥著算盤,她把那半張收訖單放到柜上,展平,指著那枚新印:」這幅印,勞您認一眼,是坊里哪一戶近幾日使的。」

  老掌柜原本眯著眼,一瞥那枚印,手下的算盤珠停了一停。他抬眼打量她,又掃了一眼她身後半步外站著的陸京珩,臉上那點熱絡先收了幾分:」這位女士,坊里的字號印,各有各的老章。您這半張單上的,看式樣倒像我們坊里早年『泰和記』的底。」他頓了頓,把單子往回推了推,」可泰和記早歇業幾十年了,這印上落色這樣新,怕不是坊里正經營生的東西。您要問這印,我是真答不上來。」

  宋喬沅沒急著接那單子,她聽出了老掌柜話里那點推拒。」泰和記歇業幾十年,」她順著他的話,」那這枚新章,是有人近幾日在這字號底上現刻的。您方才一眼就認出是泰和記的底,可見坊里識得這字號的人不少。這枚新印既不是坊里正經營生使的,那它近幾日經了誰的手,您當真沒瞧見過?」

  老掌柜被她這一句將住,嘴角抽了抽,正要再打太極,櫃檯後那扇小門卻忽然開了一條縫,有人在內里低低咳嗽了一聲。老掌柜臉色一變,立時把那半張單並著茶碗一併收進櫃檯底下,堆起笑:」您說笑了。我眼拙,認不出這印。您要不趕時間,改日再來坐坐。」說著便要轉進後堂。

  宋喬沅看著他收單那一下快得近乎心虛的動作,心裡一下有了數。那扇小門後的咳嗽來得太巧,這字號坊的老掌柜,嘴上說認不出,手裡卻把這半張單當燙手山芋似地藏得飛快,分明是認得,只是不敢認,更不敢當著那門後的人認。

  她沒再逼,只平聲道:「既是改日再來,那我便改日再來打擾。」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坊外走,沒回頭去看那扇又合攏的小門。

  出了坊門站定,宋喬沅把方才老掌柜藏單那一下在腦里過了一遍。他嘴上說不認得這印,可方才那一瞥、那一藏,早把」認得」兩個字寫在手上。門後那位,是個連掌柜都替他擋在前頭的人。

  陸京珩沒接話,只站她半步外,沒催。

  她低頭揭開那盒吃食,夾起一塊。晨起趕了半城,中午又碰一鼻子軟釘子,她原以為會沒胃口,那口飯入口,偏還是溫的。

  」你今日都在東城?」她沒抬頭,問。

  」都在。」陸京珩答,」你中午約的這趟,不算耽誤。」

  宋喬沅沒答這話,慢慢把那盒飯吃完,又站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泰和記那枚新印的底,我想自己再尋幾日。你若得空,明日還同我來。」她頓了下,又補一句,」若不得空,我一人也行。」

  陸京珩看著她,到底沒多問,只平聲應:」我在坊門口等你。」

  宋喬沅沒應他這句。她把空食盒攏好,連同那半張單一併收進檔袋,卻也沒急著走。她折回那家字號坊虛掩的門口,沒進去,只隔著半扇門,不高不低地開口:「印是這幾日現刻的,掌柜方才不敢認,是怕門後的人聽了去。你既要收這層底,收得再乾淨,那半張沒燒盡的單子,也已經在你手裡露了相。」她說完,沒等門內有人應聲,轉身往來路走。

  走出十來步,身後那扇虛掩的門」吱呀」一聲合嚴,門裡再沒露半聲。像是有人把她那句話聽了進去,親手把門帶攏,堵住這一層最後一點響動。宋喬沅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