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追的那隻箱子,竟然是空的

  那年輕人抱著皮箱鑽進夾巷,回身站定,竟不再逃了。

  宋喬沅追到巷口,正要撲上去扣那箱,卻見他把懷裡那隻箱往牆根一放,當著她面,把夾層掀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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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的,只剩一角撕掉落款的舊字紙,紙底留著半枚褪了色的印痕。

  她心裡那口氣,一下子沉到底。她追的不是真契,是一隻早就被人掏空的箱子。那年輕人不是逃,是引她追進這條巷子。

  身後,陸京珩的聲音壓過來:」別進去。」

  晚了。巷子另一頭,兩道人影無聲立起,把退路封死了。

  」宋家的後人,到底是肯往裡沖。」巷尾那人影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們東家說了,查城東那兩卷舊檔,查到這兒,夠你停一停的了。」

  宋喬沅心頭一緊,卻沒有退。」我宋家的帳,」她迎著那聲音,一字一句,」還沒查到該停的地方。」

  那人影沒再答話,只往前逼了一步。宋喬沅正要側身去接,一隻手卻先她一步,把她往身後一帶。陸京珩不知何時已欺到她身側,把她整個人擋在他和那道逼過來的人影中間。

  她背抵著巷牆的涼,面前是他寬闊的肩背。近得幾乎要貼在一處,中間卻始終隔著一線,沒碰到。

  宋喬沅一口氣沒喘勻,正要退開半步,巷口那頭的埋伏卻先動了,一道影子朝她這邊斜劈過來。陸京珩沒回頭,只把她往身後又攏了攏,抬手去接那一下。黑暗裡她只聽一聲悶響,有布料裂開的聲音極輕地擦過,他幾不可察地悶哼半聲,硬生生把那一道卸在身側那隻手臂上。

  袖口到小臂,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滲開一片暗色。

  對方見討不到便宜,又見這頭早有幾個人影從巷子兩頭合攏過來,知道走不脫,恨恨啐了一口,扔下那年輕人,翻身遁進夜色。

  陸京珩這才退開半步。兩人還隔得極近,近到她抬眼,能看清他下頜繃著的那道線。他那隻沒受傷的手在身側抬了抬,像是要替她順一順方才被這一嚇拂亂的發,卻在那將落未落處,猛地握成拳,收了回去。他別開臉,沒看她,聲音壓得更沉:」走。」

  宋喬沅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隻握成拳、又收回去的手,一時竟忘了自己方才要往哪兒退。黑暗裡,她背脊上那點被他護住的力道,還沒散盡,一陣一陣地跳。

  」你早就知道,這是個局。」她開口,聲音有些啞,」知道這巷子裡等著人,還由著我往裡沖。」

  」我若攔你,你未必肯信。」他答得平,像是那道破口只是件尋常事,」你親眼撞見這一層人,才肯信這條路底下確實埋著東西。你沒撞這一回,往後只會更兇險。」

  宋喬沅沒接這句話。她看著他袖口那一片暗色,那句」你就不怕自己折在這兒」在嘴邊滾了一圈,到底沒出口。她只從懷裡抽出一方乾淨手帕,遞到他面前:」先壓著。」

  陸京珩沒接。他垂著眼看她,夜風把她一縷沒攏住的發吹到臉側,她騰不出手去攏,便由著它垂著。過了片刻,他才伸手,去接那方手帕。

  指尖隔了半寸,沒有碰上。

  他把手帕握進掌心,自己按到那道口子上,按了兩下,才開口,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些:」我慣了。你進去罷。」

  他沒有立刻走。宋喬沅立在燈下,看他垂著手、指縫裡滲出一點暗色,沒接那句,只道:」你那隻手,得先上藥。」

  陸京珩看著她,沒接這句,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兩人並肩出了夾巷。他仍走在她靠外側那一邊,把夜裡大半的涼,連同巷子那頭可能再來的動靜,都擋在自己那邊。到了工作室那條路口,他的腳步先慢下來。

  」到了。」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進去罷。」

  宋喬沅卻沒有急著轉身。她站在原地,看他袖口那道還滲著暗色的口子。往常這樣的夜,他把她送到,從不多留一句,她也不肯多看他一眼,各自把這一夜收尾,誰也沒多跨出那一步。

  可這一回,她沒有走。她抬眼看進他眼睛:」城東那兩卷舊檔,明日卯時,城門口,我自己去對。」

  陸京珩沒立刻接話,像是沒料到她肯把這條路的下落,先告訴他。過了片刻,他才平聲道:」好。那兩卷的底,我明日同你一道捋。」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許久,才把後半句說出口,」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對那兩層。」

  宋喬沅望著他,沒接他那句」我不放心」。隔了片刻,她才道:」那明日見。」頓了頓,又補一句,」你那隻手,先上藥。別帶著傷去對帳。」

  陸京珩頓住。他看著她的眼睛,喉結滾了滾,到底沒再多說一個字,只低低應了一聲」好」,轉身往暗處那輛車走去。

  宋喬沅立在門燈下,望著那道背影,直到那輛車的影拐過街角,才推門進屋。

  屋裡沒開大燈。宋喬沅捻亮案頭那盞小燈,把那角撕掉落款的舊字紙在燈下展平,比著那半枚褪了色的印痕,看了很久。

  城東那兩卷要核的名目,她逐頁過了一遍,落到底頁那幾行時,筆尖停住。名錄上那處出產的落印,跟舊字紙上這半枚印痕,出自同一方章。這紋路她前幾夜在別卷舊檔里也撞見過一回,只是當時沒往心裡去。

  她拉開抽屜底層,翻出一本早年收攏宋家散檔時的舊抄,翻到記著那層鋪面的一頁。頁腳補著一行小字,是當年經手落的日期,比散出那筆還早半年。卯時天不亮要趕的那兩層里,有一層的底早就空了,是教人抽乾淨的。

  她在那行小字旁,也補了一道硃筆,這才合上舊抄。明早要核的幾卷,連同那角舊字紙,一併歸進門口那隻提袋裡,只等卯時提走。夜還沉,窗外的路燈把光鋪進屋沿。她回身坐到案前,檯曆攤著,明日那一格還空著。筆尖懸上去,停了停,沒劃別的事,落下去只寫了」城東」兩個字。

  那盞燈,留了半盞,沒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