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聲叩門響時,宋喬沅正把那頁剛拓下的舊帳往懷裡收。門開處,陸京珩站在斜陽里,沒帶隨從,臂彎里挽著件外衣,在門口站定,沒往裡多走:」看庫的老先生說,你一個人在這兒翻了半日了。翻到什麼了?」
她沒急著答,先把懷裡那頁紙按了按。那是中間一冊的夾頁,記著宋家早年一筆」經邵姓手轉訖」的舊帳,保人欄被墨塗去大半,只剩半形可辨。可那頁紙的邊角,卻壓得格外平整,像是有人特意替宋家,把這一頁留到了今日。
她抬眼看他,沒答那句」翻到什麼」,反問道:」這一頁,是你留的?」
陸京珩這才往裡走一步。」是。」他答得坦然,」當年我替你收著那幾卷時,見這一頁夾在最里,便一併留了下來。我知道你遲早會對到這裡,所以一直沒替你動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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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既早見過這一頁,」宋喬沅看著他,」如今又專程來一趟,是怕我一個人翻出什麼來,還是怕我翻出什麼連累你?」
陸京珩沒接這句帶刺的話。他走進來,在她對面擱下一隻保溫的壺,又退後半步:」是看你到這會兒沒出來。水放這兒,你喝不喝隨你。門我不替你關,你想翻到幾時都行,翻完了想往哪兒去,我送你。」
宋喬沅看著那隻壺,一時沒說話。這半年來,他待她的好,總這樣不動聲色地擺在手邊:不是替她把路走完,是把她渴了的那口水、累了的那個空座,先替她預備好,由她自己取用。
她沒急著喝那水,卻也沒像從前那樣,把這份好意用一句」不必」擋回去。她只重新坐下,把那頁拓下的邵姓舊帳又鋪開,抬眼看他:」你既說我翻完想往哪兒你都送,那我問你一句。這筆『經邵姓手轉訖』的舊帳,你早先替我收那幾卷檔時,看沒看見過這一頁?」
陸京珩在她對面坐下,沒立刻答。過了片刻,他才平聲道:」看見過。當年我替宋家留下那幾卷時,這一頁夾在最里,我便也一併收著了。」他頓了頓,抬眼迎上她,」我知道你遲早會對到這裡。所以這一頁,我一直沒替你動過,是留著等你親手翻到它的一天。」
宋喬沅的指尖,在那頁邊角停住。他早見過這一頁,卻從沒拿它來邀功、也沒拿它來催她,只把它原樣留著,等她哪一日自己翻到,再拿這個」邵」字來問他。她心裡那桿秤,本是為宋家那口舊帳備著的,可這一刻,它卻替她把面前這個人,也一併稱了一稱。
」這個『邵』姓,」她到底還是問了,」你既早見過這一頁,那當年那位替宋家守帳的老帳房姓邵,同這頁保人欄里塗去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你心裡可有一桿底?」
陸京珩迎上她這一問,沒有躲,也沒有替她把話答全,只平聲道:」那位老帳房我見過,是個本分守舊的人,同這頁上經手轉訖的,不是一路。這頁保人欄里塗去的這個姓,落在的海城舊字號,是另一頭。」他頓了頓,」我若一來就告訴你,你未必肯信;如今你自己對到了這一層,我再把這一小點補給你,你才好順著它往下去問。」
宋喬沅望著他。他沒有一股腦把知道的都傾倒給她,只在她自己走到那一步時,才補上恰好夠她用的一點,好讓她仍走在她自己的腳印上。這份拿捏,比替她把路全鋪平,更叫她記在心裡。
她沒答他這句,只把那頁舊帳收進木匣,合上。起身時,她說了句連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說的話:」那水路,你陪我走一趟罷。這頁邵姓的帳,我想當面去問清楚,不想一個人坐在這兒猜。」
陸京珩沒問她要問誰,只應了一聲」好」,替她把那扇門輕輕帶上,走在她前半步,往亮處那頭引路。
兩人並肩走出巷口,往城東舊字號那頭去。路過街角時,宋喬沅隔著半條街,瞥見一道佝僂的身影被兩個穿制服的人從一間舊字號里請出來。是陸淮安。他臉色蠟黃,早沒了一點舊日陸家二少的體面,見是她,喉嚨里那句沒出口的話到底咽了回去,只被人引著上了一輛車。
宋喬沅沒停步。他把一手牌打成這樣,是她當年沒料到的,也是她如今不再替他嘆的。她收回目光,沒再看第二眼。
那戶」邵姓」舊字號在條老巷深處,門臉半掩。宋喬沅正要上前叩門,門卻先一步從里推開了。出來的不是管事的,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像是正要走。
」找誰?」年輕人打量她。
宋喬沅報出那頁帳上保人的姓,又遞過拓片:」這戶經手的舊帳,我想當面問一句。」
年輕人臉色一變,壓著聲:」這號早不做了,帳也清了。宋家的老帳,別再來問了。」
他說完,拎著皮箱錯身就要走。宋喬沅心頭那口氣一下提起來,正要開口攔,身邊的陸京珩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那頁帳上塗掉的姓不是這個。你拎走的那隻箱子,夾層里壓著的,怕才是真東西。」
年輕人腳步猛地一頓,回身時眼底已沒了方才那點客套,只剩一層警惕:」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宋喬沅沒退,也不答他這句,只把手裡那頁拓片又往前遞了半寸:」這位師傅,你方才說帳清了、號不做了。可你拎著箱子急著走的這當口,手卻一直沒鬆開夾層那一格。你要真只當它是箱舊衣裳,何必護得這樣緊?」
那年輕人被她這一句點破,喉頭動了動,下意識把皮箱往身後帶了半寸:」我護我自己的東西,還礙著你不成?」
」你自己的東西,我不攔。」宋喬沅看著他手背繃起的青筋,」可你這隻箱子夾層里壓的,是不是那頁記著『經邵姓手轉訖』、保人欄被塗去半形的老契?若是,那便不是我宋家的外物,你拎著它走不出這條老巷多遠。」
年輕人臉色刷地白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能接上一句整話,只把那隻皮箱猛地一抱,轉身就往巷子那頭的暗處撤,連頭也沒回。
宋喬沅沒有追。她站在原地,等他腳步沒進巷口,才低低開口:」他不敢認,是這頁底下壓的那層,還不到他一個人敢掀的時候。那箱子,他帶不走多遠。」
」他走不遠。」身邊的陸京珩也在看她望的方向,聲音平而穩,」那頁真東西他若敢出手,頭一個找上門的,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
宋喬沅偏過頭看他。他沒替她追,沒替她把那頁搶回來,只把這條巷子裡那層她還沒看透的規矩,點給了她一個人聽。她心裡那杆本為舊帳備著的秤,這一回,倒把這兩樣一併稱了實。她收回目光,把那頁拓片妥帖收進懷裡,只說了一句:」那咱們就走一趟,看那箱子,到底落在誰手裡。」
晚風把巷口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兩個人並肩沒入那條往深里去的長街,誰也沒急著說話,可誰也都知道,這一頁還沒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