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日席過後的第三天,城東舊倉動了。
宋喬沅是自己帶人去的。
車停在倉門口,她下車先看了一圈,倉庫的門鎖是老式的掛鎖,鎖鼻上纏著一圈紅繩。她站在門口,把紅繩解開,收進兜里。
「開門。」
倉門推開,裡頭的味道一湧出來,是舊木頭和潮氣。三間庫房,頭兩間堆著雜貨,最里那一間碼著十幾隻木箱,箱蓋上蒙著灰。
她叫人把箱子搬出來,一隻一隻開。
前五隻箱子裡是舊帳冊、舊契紙、舊印盒。第六隻打開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箱裡放著一隻木匣,匣面上刻著一個「宋」字。
「這箱子從哪來的。」
「帳上記的是三年前一併收進來的。」管倉的說,「記的經手人是姓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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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匣子搬出來,擱在倉門口那張長桌上,掀開。裡頭是一疊紙,紙上是舊字,她認得那筆墨。最上面一張,是外祖家的地契抄件,落款日期比她母親出嫁那年還早。
「這些東西,和陸家沒有一分關係。」她說,「今天起,一件一件搬我那兒去,搬完你照單子對,對完了把單子交我。」
「那祝先生那邊怎麼說。」
「他那邊的事,今日辦完就沒人再問他了。」
搬箱子的工夫,倉門口來了一輛車。
車上下來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深灰外套,臉上帶著笑。
「宋老師。」他隔著幾步就開口,「老倉這地方,您怎麼親自來了。」
「這就是吳先生那位寫半個名字在名片上頭的東家。」她答,「我等了幾日了。」
那人臉上的笑淡了半分。
「宋老師說笑了。」
「我說笑不說笑,你手裡那本黑皮的小本子知道。」她說,「這一年多,城東這一條線上的舊產,過手都要從你那兒走一道。祝先生抄了老帳,你收帳本。今日這一箱東西,你打算怎麼算。」
那人站著,眼神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倉門上。倉門開著,裡頭箱子一隻只碼著,她的人在裡面搬。
「宋老師,咱們可以談。」
「談什麼。」
「這些東西,您可以拿回去。」他說,「後頭幾條線,能不能讓一讓。」
「讓哪一條。」
「海西,還有外祖家那幾間鋪子。」
宋喬沅把手上的手抄單子攤在桌上。
「我今日來,不是跟你談的。」她說,「你手裡那本小本子,去年轉過三筆,一筆在海西,一筆在城西當鋪,一筆走的港城。這些我都抄了一份,報了備,白紙黑字擺在這裡。」
她說著,從兜里抽出一張單子,推過去。
「你要是想看,就看完。看完不用回我,回去收拾東西。」
那人拿起單子,看了兩行,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你這是要斷這條線。」
「這條線本來就不是你的。」她說,「三十年前被人從宋家的冊子上劃掉的東西,今日我一樣一樣拿回來。」
那人把單子放回桌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車上去了。車走了以後,倉里的人把最後一隻箱子搬出來裝上車。
回到工作室,她把那幾隻木匣一隻只擺開,擺了大半夜。
木匣里那隻「宋」字匣子擱在正中間,匣里那張地契抄件攤開,壓著上頭。她另取一張紙,照著舊名錄一筆一筆謄,謄到末一行,添上了外祖的名。
第二天上午,沈薇來了一趟,進門看見滿桌的東西,愣了。
「這些你從哪兒弄回來的。」
「城東舊倉。」
「都齊了。」
「還差兩件。」她說,「慢慢找。」
沈薇在她對面坐下,看了她一會兒。
「我上禮拜在宴上聽人說,陸家那位當家的,把海西那一帶的幾家鋪子全改了名字。」
「改成什麼了。」
「改成你那邊的名。」沈薇說,「他沒跟你說過?」
宋喬沅手裡那支筆停了一下。
「他做事一貫這樣。」她把筆擱下,「不跟我說,是怕我承他一份情。可我承不承,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是誰的東西,就是誰的。」她說,「我記帳上。」
沈薇笑了笑,沒再問。
那天下午,陸京珩來了一趟。他進門沒坐,站在桌邊看了一圈。
「今日城東辦了事。」
「辦了。」她答,「房子那邊你也動了手,我聽說了。」
「改了名,沒動別的。」
「這條線上,往後我不承你的情。」她說,「你改的那幾間,成本算你的,收益算我的,帳我一筆一筆記。」
「隨你。」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桌上那隻「宋」字木匣。
「海西那一趟,」他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去。」
「下個月。」
「去之前跟我說一聲。」
「說不了。」她把那張謄好的名錄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這一趟我得自己走,走到頭了,我回來告訴你。」
他點了下頭,轉身出去。門帶上之前,她聽見他走下樓梯,腳步一級一級,很穩。
那天夜裡她收拾桌子,收拾到一半停住,轉身去翻檯曆。檯曆上這個月已經過了大半,她在下個月初的格子裡寫了兩個字:海西。
寫完她把筆擱下,沒再往後想。
第二日一早,她接了個電話。是醫院那邊的,問她下周的複查安排在上午還是下午。
「上午。」她說。
電話那頭記下,又補了一句:「有位先生前兩日來問過您這個號,說是您的家屬。我們沒給。」
宋喬沅握著電話,站了一會兒。
「誰來的。」
「沒留名。」
她掛了電話,把這件事記在本子最後一頁上,只寫了兩個字的開頭。
那天午後,她去醫院複查。
複查結果出來,醫生看了兩遍單子,又看了看她。
「上次那台手術之後,我們都說您這邊不容易。」醫生說,「這一次看,情況比我們想的好。」
宋喬沅沒說話。
「不過還得養。」
「行。」
她拿著單子出來,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把那張單子從頭看到尾。
太陽很好,台階下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是開的,裡頭的人站著沒下來,隔了幾步看著她。
她下了台階,走到車前。
「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
「你路上也太多了。」
陸京珩沒答這句。
「複查沒事。」她說。
「我知道。」他說,「我早上問過。」
「那我這張單子,你還是自己看一眼。」
她把單子遞過去。他接過去看,從頭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還給她。
「回去的路我走。」她說。
「那就送一段。」
「送到哪兒。」
「送到你能看見海西那兩個字的地方。」
她走上車,坐在副駕上。車開出醫院那條街,拐上大路。
她低頭看手裡那張單子,單子末尾一行寫著複查結論。
車往前開的時候,風從半開的窗子進來,吹動她手邊那張紙的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