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的祭日席擺在正廳。
這一天到的長輩比往年齊,二房那邊一排坐了四位,正屋這一頭空著兩個位子,留給她和陸京珩。
宋喬沅進廳的時候,穿的是深青立領旗袍,手裡沒拿包,只捏著一隻白瓷碗。那隻碗是外祖家的舊物,她這幾日一直放在正屋案上。
她走到主位前,先把碗擱下,碗底朝外。
二房那位拄竹杖的老太爺看了一眼那隻碗,沒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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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一席,我坐這兒。」她說,「誰有異議,現在說。」
滿廳靜了一陣。前排幾位長輩互相看了看,沒人開口。郎老坐在二房那一排的第二位,端茶的手停在半路,到底把茶盞擱回去,沒抬眼看她。
「那就開席。」
她坐下。陸京珩坐在她旁邊,位置與她平齊,不偏半寸。
開席前,她把桌上的席面單調了個方向,把主位這一頭壓在案子正中,讓在座的每一位一抬眼都能看見。做這件事的時候她的手很穩,沒有看任何人。
唱禮的先生照著單子念了頭一道。菜上到第三道的時候,廳門口有人進來了。
陸淮安穿了一件深色西裝,頭髮理得很短。他站在門檻外面,先看了一眼廳里的座次,目光落在宋喬沅身上,停了停。
底下有人低聲說話。
「二少爺來了。」
「他怎麼來了。」
「這席他沒份吧。」
陸淮安沒理這些話。他抬腳進來,走到離主位還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住。
「大嫂。」他說。
這兩個字出口,底下有人應了一聲。誰也沒想到他會先叫。
宋喬沅把筷子擱下,看著他,沒應。
「前些日子我在外頭聽了很多話。」陸淮安說,「說我這三年對不起人。這些話我認。我今日來,不是來給你添堵的,是有幾句話,當著家裡這些長輩的面,我想跟你說清楚。」
「說。」她答。
「當年那樁事,是我錯了。」他說,「我那時候以為,人留在身邊就是過下去了,沒想過你過得怎麼樣。後來我才明白,你走那一天,我手裡其實什麼都沒有。」
底下又是一陣低語。
「你這些話,」宋喬沅說,「晚三年了。三年前我拎著箱子從這扇門出去,你連一句挽留都沒有。那時候你怎麼不忙。」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要走。」
「我提前一個月跟你說過。」她把筷子擺正,「我說過三回。你回回都說,隨你。」
「我知道晚了。」陸淮安往前走了一步,「可晚總比不說好。我今日來,是想問你,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你要什麼,我都能給。」
廳里徹底靜了。
宋喬沅坐著沒動。她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淮安。」她開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你把我這三年的帳,從頭到尾算一遍。」
「什麼帳。」
「我進門那年,誰讓我走的偏門。」她說,「祭日席上,誰把我安排在末桌。你出差那半年,我病了三天,誰在屋裡沒人問一聲。你把這些一條一條擺出來,擺在今日這席上,擺完了再跟我說轉圜。」
「那些事,你當時不說。」
「我說過。」宋喬沅說,「我說的時候,你說我小題大做。你自己回去問那半年你在哪兒。」
「我那時候忙。」他答得快,「公司里的事一攤子,我有時顧不上家。」
「你忙。」她把茶盞擱下,「我娘家老屋漏雨那陣,我托你陪我去看一趟,你說了三個月的忙。後來那屋子塌了半邊,是我自己去修的。」
「這些我都記著。」
「你記著不等於你做過。」她說,「你記著的事多了,一件也沒落地。你今日站在這裡,說的還是當年那套話,只是換了個場合。」
陸淮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
底下沒人再說話。前排那位老太爺慢慢挪了一下手裡的竹杖。
陸淮安站了幾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宋喬沅。」他改了口,「我知道你心裡有氣。我今天這些都認,我人在這兒。」
他伸手要去夠她的手腕。
他的手還沒碰到,旁邊那隻手先動了。
陸京珩起身,站到宋喬沅身前,把她的手牽起來,握在自己掌心裡。他沒拉她起身,也沒往後退,只那麼站著,把她擋在裡面。
「淮安。」他開口。
廳里前排那幾位長輩同時抬起了頭。竹杖在老太爺手裡轉了半圈,停住。靜得能聽見檐下那隻鳥撲了一下翅膀。
「哥。」他叫了一聲,「這件事能不能……」
「叫大嫂。」陸京珩說,「你沒機會了。」
這五個字落下去,滿廳沒有人說話。
陸淮安的手懸在半空,手背對著滿廳的人。他站了很久,把手收了回去。
有人先鼓了掌。先是一個人,接著是兩個、三個,最後滿廳都響了。掌聲里有幾聲笑,不知是誰起的頭,接著就散開了。
宋喬沅站在原地,被陸京珩牽著手。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往前一步。她的目光從陸淮安臉上移開,落到正屋案上那隻白瓷碗上。
碗還擱在原來的位置,碗底朝外。
陸淮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廳門口。他走到門帘那兒,停了一下,像是還要說什麼,到底沒說,轉身出去。
門帘被帶起來,落下。
唱禮的先生清了清嗓子,照著單子念下去。菜一道一道上,底下的人慢慢把話頭撿起來,說的是今日的席面、明年的收成、誰家孩子要辦婚事。
沒有一個人再提方才的事。
吃到一半,二房那位老太爺讓身邊人把一碗湯端到主位這邊來,湯碗擱下的時候,他隔著半廳說了一句:「這湯火候老,你嘗嘗。」
宋喬沅朝那邊點了下頭。
散席的時候,老太爺站起來,扶著竹杖,往正屋案上那隻白碗看了一眼。
「這隻碗,」他說,「擺得好。」
宋喬沅起身送客,送到廳門口。客走了大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被握住的那一隻手,指根上還留著一點溫度。
她把手收進袖子裡,回身把案上那隻白瓷碗端起來,用袖口把碗沿擦了兩下,重新擺回原處,碗底朝外。
從今往後,這隻碗就擱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