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來得早。
宋喬沅出月子那天,老宅院裡那棵石榴結了滿樹。她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曬太陽,沈薇在旁邊逗孩子。
「眼睛像你。」沈薇說。
「鼻子像他。」
「那就麻煩了。」沈薇笑,「咱們宋老師往後身邊站著個一模一樣的小陸京珩,誰還敢跟你談單子。」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𝐭𝐰輕鬆看 】
宋喬沅抱著孩子,也笑了。
「你笑什麼,我說正經的。」沈薇把孩子的小手從嘴裡拿出來,「往後這一個,是你自己帶還是請人帶。」
「自己帶。」
「你那攤子事不做了?」
「做。」她說,「抱著他做。」
沈薇看她一眼,沒再說別的。
滿月這天,陸家老宅擺了席。
席擺在正廳,跟一年前那場祭日席是同一處地方,人比那時多了一倍。城裡的老字號、同行、當年在背後說過話的那些人,今天都到了。
廳門口迎客的是管事,唱名唱到一半,唱禮的先生停了停。他手裡那張單子末行寫著三個字:陸二少爺。
「請。」宋喬沅說。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那一片人影,把手裡那隻杯子放回案上,坐正了。
陸淮安進來的時候,站在離主位很遠的地方。他沒往前,走到一半就停下了,朝主位這邊抱了下拳。
「大嫂。」他說。
「坐吧。」她答。
他沒坐主位那一桌,在最遠的一桌找了位子坐下,一整頓飯沒再起身。席上有人跟他敬酒,他也接了,接了不說話。
席上有人過來敬酒,敬的是她。
「宋老師,往後這一片的事,還得仰仗您。」
「不敢當。」她答,「該辦的我辦,不該辦的誰來說都沒用。」
那人笑著退下去。
又一位過來說:「宋老師,海西那幾間鋪子聽說都歸了您這邊,往後要是有活,還得想著我們。」
「有活就照規矩來。」她說,「誰的手藝好就是誰的,不看誰跟誰熟。」
「這話說得硬氣。」
「不是硬氣。」她把杯子放下,「是我這三年聽得太多,什麼話能信,什麼話不能信,我心裡有數。」
那人笑著退開。
又過來一位從前在聯盟年會上坐得離她最遠的太太,端著杯子,臉上堆著笑。
「宋老師,那年的事,是我眼淺。」她說,「今日敬您一杯。」
「酒您自己喝。」宋喬沅沒端杯子,「那句您當著十幾個人說的,今天也別只當著我說。」
那位太太把酒喝了,退回去坐下,沒再言語。
敬到第七桌的時候,一位老先生端著杯子過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陸京珩。
「兩位,」他說,「我聽說當年這一位,為了您外祖家幾件舊物,前前後後對了二十多年。這事外頭傳得不成樣子,我倒想問一句,是真的嗎。」
滿桌人都看過來。
宋喬沅端著杯子,沒接這句話。她轉頭看了一眼陸京珩。
陸京珩也沒接。他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桌上,往前半步,把宋喬沅身後那扇開著的窗合上一半,風從那一半里吹進來,正落在她懷裡孩子的臉邊上。
「窗子風大。」他說。
滿桌的人笑了。
那位老先生也笑,舉著杯子把酒喝了,沒再問。
「他這人,」旁邊有人低聲說,「問十句能答一句就算多的。」
「答的那一句,夠你想半年的。」另一個說。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客走了大半,最後一位客人送到門口,那人回頭朝這邊看了一會兒。
「宋老師,」他說,「三年前您從陸家走出去那天,我在門口見過您一回。那時候您一個人拎著箱子,我沒敢招呼。」
「今天招呼也不晚。」
那人笑了笑,上了車。
車開走以後,廊下那幾個幫工的還在收桌子。她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往正屋去。
走到廳門口,陸京珩在那兒等著。
「進去吧。」他說。
「等一會兒。」她把孩子往他那邊遞了遞,「你抱一會兒。」
他伸手接過去,抱得很穩,一隻手托著孩子的頭,一隻手托著屁股,走了兩步。
「你抱得比我還熟。」她說。
「練過。」
「什麼時候練的。」
他沒答。
她也沒追問。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正屋走,孩子在中間,被夜裡的風吹得哼了一聲。
正屋案上點著燈。她把案上那隻白瓷碗端起來,用手帕擦了擦,重新放下,碗底朝外。
「往後這隻碗就擱這兒了。」她說。
「嗯。」
她轉過身看他。
「陸京珩,有一句話我今天要跟你說清楚。」
他抱著孩子,站住了。
「這個家往後我當著。」她說,「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別管。咱們倆,誰也不欠誰的。」
「行。」
「還有一句。」她說,「那本冊子,我外祖家那本名錄,末一行我添上了外祖的名字。今日起,宋家這一支的名,擺在我這邊。」
「應該的。」
「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孩子正睜著眼看他。
「有。」他說。
「說。」
「陸先生。」他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請叫我大嫂。」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這一下笑得很響,把懷裡的孩子都笑醒了。
「這話,我要記下來。」她說。
「記著吧。」
「記著了。」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支筆,走到案前,把檯曆翻到今天那一頁,一筆一划寫上去。
寫的時候她手很穩,寫了三行,最後一行最短:請叫我大嫂。
寫完她把筆擱下,回身去接孩子。陸京珩沒立刻遞,先把孩子臉邊上那點風擋住,又低頭看了看,才把手鬆開。
「給我吧。」她說,「你抱了一晚上了。」
「不累。」
孩子到了她懷裡,翻了個身,臉貼著她的肩,沒多久就睡沉了。
那一夜孩子睡得安穩。她起來看了兩回,孩子都睡得很實。
第三回起來的時候,她沒立刻回床,走到案前坐下,把檯曆往前翻。
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頁,是她從陸家走出去的第二天。那一格上原先是空的。
外祖家那一支的名字,隔了三十多年,如今又擺回這案上了。她這幾年記的每一筆帳,到最後都落回到這一頁上。
她拿筆,在那格里寫了四個字:往後不空。
寫完她把筆擱下,起身去看了一眼孩子。
窗外的石榴樹在風裡響,葉子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