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那份稿子終究沒發。
第二天一早,他托人把那份牛皮紙袋送到了工作室,連著一封道歉的信。信上說他收了兩千塊,別的不知道。宋喬沅把紙袋拆開,把那幾張紙按原來的順序鋪在桌上看了一遍,又在背面找了一遍,沒有別的字。
她給沈薇去了話,稿子的事到此為止,人不必再盯了。
隔了一天,錢先生那邊又托人來問,說同行里又有人拿同樣一份稿子去找過城北一家小報。宋喬沅讓人回了兩個字:隨意。那家小報最後也沒發,稿子退回去了。
第三天下午,姜秋晗來了陸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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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自己來的,是二房一位管事奶奶帶進來的。人到院裡,站在那排梧桐底下沒敢再往裡走,穿著一件淺色外套,比從前瘦了一圈,臉白得沒有血色,手裡抱著個包,抱得很緊。
宋喬沅正在堂屋看帳。管家進來報了一聲,說二房的奶奶帶了個客人。
「讓客人在院裡等著。」她把帳冊合上,起身出去。
梧桐樹底下落了一地黃葉,姜秋晗站在葉子中間,見她出來,直直地看過來。
「我來,是想跟你說兩句話。」
「說吧。」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姜秋晗把懷裡的包抱緊了些,「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在陸家替我說一句。」
「說什麼。」
「讓我把話說完。」姜秋晗往前一步,聲音壓得低,「我懷的那個孩子,陸家不能裝作沒有這回事。他已經不在你們二房了,可這個孩子是陸家的血脈。我要一個說法。」
宋喬沅看著她,沒動。
「你要什麼說法。」
「孩子的名分。」姜秋晗的聲音往上抬了半度,「往後這孩子要怎麼進陸家的門。」
「這個孩子的名分,你去問陸淮安。」宋喬沅說,「你倆的事,我不接。」
「他現在連電話都不接。」姜秋晗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求的是陸家,你是現在管這一攤的人。」
「我管的是帳。」宋喬沅說,「你的事不是帳。你要是手頭緊,家裡拿東西去當、去借,是你的自由;你要名分,得找他給你。」
「他要是給,我今天就不來了。」
院裡靜了一陣,風把樹葉吹得響。
「你把話聽明白。」宋喬沅的聲音不高,「陸家認不認這個孩子,跟是不是我做主沒有關係。這件事我從頭到尾沒插手,我也不替你去跟誰說。你要走的路,你自己走去。」
「你就是不肯。」
「不是不肯。」她說,「我要是替你說了,往後這個孩子一輩子的事,都要記著是我給做的主。這話我不接。」
姜秋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我知道你為什麼。」她說,「因為你沒有。」
這句話說完,院裡靜了。梧桐樹上最後一根枝上的葉子晃了一下,落下來。
「你說完了。」宋喬沅問。
姜秋晗沒動。這時候院門那邊有人進來。陸京珩從廊下走過來,走到梧桐樹外頭站住,離她三步遠。他沒看向姜秋晗。
「這位客人今天來,是按誰的名。」他問管家。
「二房的管事奶奶帶的。」
「二房的奶奶,明天到正屋來一趟。」他說,「客人從哪兒來的,明天從哪兒走。」
姜秋晗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話,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宋喬沅一眼,抱著包走了。
陸京珩站在原處沒走。院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她最後那句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他說。
「你怎麼不說話。」
「那是她的話。」他抬起頭看那棵梧桐,「你要是想讓我說,我明天讓她把她的東西都收走。」
「不用。」宋喬沅轉身往堂屋走,「她要的那句話,我一句都沒給她。往後她再來,我自己接。」
走了兩步,她停下,回頭看他。
「今天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來。」
「知道二房這兩天有人進出。」他說,「帶誰來,我沒問。你這一攤的事,問到哪兒我答到哪兒,不往前替你猜。」
第二天二房那位管事奶奶來了正屋。她把來意說了一遍,說那一位是小姑娘自己找上門的,二房沒別的意思。
「她進陸家這道門,是走了誰的關係。」
「說是自己找的管事奶奶,說是從前認識。」管事奶奶頓了頓,「那位奶奶這兩天病了,沒來。」
「病了就先把門看住。」宋喬沅把話擺在案上,「往後有人找二房帶路,先報正屋。這回算了。」
管事奶奶走後,她把堂屋的窗打開。院裡落了一地葉子,傭人在掃。她看著那把掃帚一點一點把葉子掃成堆,忽然問管家一句:「那天搬庫房冊子的人,找著了嗎。」
「找著了。」管家說,「是二房那邊的老帳房,姓祝。他說是怕漏,沒別的意思。」
「跟他說,帳冊往後歸我這邊收,他手裡那些要是還有,明天一併送來。」
「他說他手裡沒有了。」管家頓了頓,「他說搬那幾本的時候,屋裡還有一個人。那人先走的,走的時候抱著兩本,走的是後門。」
「抱著的那兩本,封皮什麼顏色。」
管家想了一會兒,說記不清,只記得是本子不厚,邊上有繩。
「你把這句話原樣帶給他。」宋喬沅說,「就說那兩本我找得著。」
管家去了。
傍晚時分,日記本上那兩筆並成一本的帳,她新添了一頁。旁邊擱著那塊從鑰匙上取下來的木牌,序號三十七。她把木牌擱在紙邊,紙角壓在上頭半寸。
「那句話要不要帶到?」管家問,「他說那位先走的,不是二房的人。」
牌上那個號她從前沒見過。她翻出上回抄的那本舊簿,把三十七這一頁對了一遍,頁碼對得上,頁頭的字號卻空著沒填。
窗外的葉子掃成了一大堆,傭人正拿鏟子往筐里裝。她聽見院牆外頭有人走過,腳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她沒抬頭,筆在紙上停住。
第二天清早,帳房的人來報:城東一間做舊木料的字號,昨夜裡有人來問過宋家舊產那幾間鋪子的底冊,問話的人只留了一個姓,姓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