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接陸家的事,第一個動的就是他們

  陸氏月度例會在老宅前院的正廳開。

  宋喬沅第一次坐進這間廳。廳里的長案是烏木的,案頭一副筆墨,右手邊空著一隻位子,是陸京珩的位置,他沒坐,站在窗下。

  來的是十幾個管事的,年紀都在四十以上,進來先看案頭那張名單,再看她。

  「頭一件。」她翻開面前的夾子,「后街三處庫房的鑰匙,從今天起由我這邊收著。以後領用歸領用,鑰匙不再放在各房手上。」

  底下有人坐直了。

  第二個開口的是管人事的老股東,姓郎,頭髮花白,手裡一串核桃轉得響:「少奶奶這話就不是一句規矩的話。三處庫房的鑰匙是分帳收的,百十年就這麼收的。這麼一收,往後各房的周轉帳怎麼辦。」

  「不是周轉怎麼辦。」她把夾子翻過一頁,「是周轉記在哪一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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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記在各房的本子上。」

  「那這本上呢。」她抽出夾在最裡頭的兩頁紙,擺在案心,轉了個方向,讓廳里一半人都能看見,「第一頁記著三房去年秋天領的一批錦緞,數量、日期、經手人都有。第二頁是同一天、同一批、同一個字號,記在了公帳上。兩頁上的數目差兩成,多出來那兩成,從去年到今年沒銷過帳。」

  郎老手裡的核桃停了。

  「這兩頁是從哪兒來的。」他問。

  「一頁在你管人事的柜子里,一頁在庫房的帳冊里。」宋喬沅把兩頁紙對齊,「同一批貨記兩回,我從今年起不查是誰記錯,只把這兩本並成一本。並的這一回,誰簽的字,往後就按誰的字認。」

  廳里靜了半晌。窗戶下頭的陸京珩沒動,眼睛看著院裡那棵老樹。

  「少奶奶這是要翻舊帳。」郎老把手裡的核桃收進手裡,「陸氏幾十年的帳,翻起來不容易。」

  「郎叔這話說反了。」她把那兩頁紙往邊上推了推,「不是我翻,是你們讓我不得不並。這兩頁要是當初就並了,今天我不坐在這兒,坐的還是原來那位管事的。」

  底下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咳了兩聲壓回去。

  「那少奶奶的意思是,這攤子事從前辦得不對。」

  「從前辦得對不對,我不說。」她把手搭在案上,「我只說往後怎麼辦。舊帳我不動,往後誰自己願意報,我聽著。可有一條,今年起,誰手裡有『沒上帳』的東西,年底之前交到正屋來,交了我認。過了年底,我不認,東西在誰手裡,我就找誰。」

  她把夾子合上,聲音不輕不重:「這話我說一遍,往後不再說第二遍。」

  散會時,幾個管事的沒急著走,站在廊下抽菸。郎老最後一個出來,把手裡那串核桃在掌心裡搓了搓,回頭看了一眼廳里。宋喬沅還在案前收東西,那兩頁紙壓在最上頭。

  「郎叔。」有人在旁邊叫他,「怎麼樣。」

  「不怎麼樣。」郎老把煙點上,「這女人比前頭那位會算。」

  「那要不要跟……」

  「跟誰說。」郎老把菸頭往腳下一摁,「先把東西找出來。」

  「三房那位昨天才來過會。」旁邊的人把聲音壓得很低,「他今天一句話沒說。」

  「一句話沒說的人,回去才動得最勤。」郎老把手裡的核桃轉了一圈,「你看著吧,這兩天三處庫房的鑰匙,有人要來領。」

  「那要是領不到呢。」

  「領不到就有領不到的說法。」郎老把煙盒塞回口袋,「她頭一天就敢並兩頁紙,後頭還長著呢。」

  下午她回工作室,管家追出來送鑰匙。三把鑰匙串在一條舊皮繩上,皮繩一頭繫著一個小小的木牌,牌上刻著一個「陸」字,漆掉了大半。

  「這塊牌是哪來的。」

  管家看了兩眼:「庫房那串鑰匙上一直掛著,老太太手上就有的。」

  她把那塊木牌翻過來,背面也刻了字,只有一個數字:三十七。

  她想起先前在老檔房核過的舊簿第三十七頁。

  「庫房那本舊簿,還有嗎。」

  「有是有。」管家說,「放在後頭那間庫房最裡頭,前幾日下雨往裡挪過。」

  她把鑰匙收進包里,那塊木牌擱在桌上沒動。牌子小,放在一疊單子上不顯眼。她看了它一會兒,起身把它擱進抽屜鎖好。

  鎖抽屜的時候門口有人進來。是上午在會上沒怎麼說話的第三位管事,姓盛,進門先站著,等她鎖完抽屜才開口。

  「少奶奶今天說的並帳的話,我這攤子上也有兩筆。」他把手裡一隻舊帳包擱在門檻邊上,沒往案上放,「一筆是去年的,一筆是前年的。我今天拿來了,您什麼時候看得空。」

  「明天上午。」她說,「拿到正屋來。」

  盛管事點了下頭,把帳包拎起來,退到門口才轉身。走到門口他站住,又說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他說,「今天會上沒說話的那幾位里,有兩位昨晚上去過三處庫房。我從那兒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他們手裡拎著東西,沒上車,往巷子裡走的。」

  「拎的是什麼。」

  「離得遠,看不清。」盛管事說,「只看見其中一個拎的包不大,外頭裹著布。」

  他走了。她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晚上陸京珩過來吃飯,湯端上來時他問了一句:「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

  「開了。」她給他盛了湯,「動了人事櫃裡兩頁紙,郎老沒當場說話。」

  「他不當場說話,就是會說話。」他端起碗,「這兩天他手上會有動作。你自己那間庫房,明天去看。」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

  「你把兩頁紙並成一本,就得看第三本在哪兒。」他喝了一口湯,「去之前告訴我一聲,我去門口等。」

  「不去。」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把碗裡的湯喝完了。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穿鞋,鞋邊上一道新的泥印,比上次那道淺些,一直延伸到廊下。

  她站在門裡看他彎腰系鞋,忽然問了一句:「庫房那塊木牌上的『三十七』是什麼意思。」

  他系鞋的手停了一下。

  「庫房的號。」他直起身,「一間一間編的。三十七那間最小,早年間放的是散貨。」

  「現在放什麼。」

  「放不常用的東西。」他把門帶上,「你去看就知道了。」

  她送到門口。他走出兩步,又回頭:「那間屋子的鑰匙,不在管家那串上。管家手上只有前院的。三十七那間的鑰匙,老太太那會兒單獨收著。」

  「收在哪兒。」

  「不知道。」他說,「要是知道,我今天就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