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后街那家老菜館辦十周年,來的都是老客戶。
門口停了三排車,進來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老闆,見面先拱手,再落座。宋喬沅與陸京珩是最後到的,進門時廳里一半人站起來,一半人還在低聲說話,等看清了是誰,說話的那半也停了。
「陸總。」主位那位姓蔣的老闆迎上來,「這就是嫂子吧。」
「宋喬沅。」她伸出手,跟他握了,「做花木這一行的。」
「知道知道。」蔣老闆笑,「您那單墳頭樹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比我們做菜的有底氣。」
「那是替人辦喪事辦出來的名聲。」她把手收回來,「往後陸氏這類席面,我來,是替陸總擋話的。誰跟他說不清的,先跟我說。」
蔣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實在了些:「嫂子這話我記下了。」
陸京珩在旁邊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一粒,沒說話,只在她身後半步站著。蔣老闆這才把手裡的茶壺放下,親自引他們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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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里坐的是圓桌,菜還沒上齊。宋喬沅被安排在陸京珩右手邊。他坐下時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半寸,把靠過道的位置留給了自己。
「涼菜先吃。」他給她夾了一筷涼拌筍,擱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動作很自然。
先前在門口迎人的蔣老闆過來添茶,添到她這杯時停了一下:「嫂子今天是自己來的,還是跟陸總一塊?」
「一塊。」她答,「往後這類席面,我大多是一塊來。」
「那好。」蔣老闆笑著給她添滿,「往後咱們這兒的帖子,就該換個寫法了。」
到了第二道熱菜上桌,廳門口進來一個人。
宋喬沅沒抬頭,先聽見一桌人齊刷刷地放下筷子。她這才抬眼。進來的是陸淮安,穿一件深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比上次見瘦了些。
他在門口站了兩息,眼光在廳里掃了一圈,落在主桌上。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淮安也來啦。」蔣老闆站起來打圓場,「坐坐坐,那邊還有個位子。」
陸淮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位置在另一桌,隔著兩桌人,正對著主桌,一抬眼就能看見這邊的動靜。他沒動,站在原地,手在褲縫上按了按。
「我坐那邊。」他開口,聲音不高,「我在這兒不合適。」
「坐哪兒都行。」蔣老闆還笑著,聲音卻低了,「就是別讓客人難做。」
陸淮安的臉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往那桌走,路過主桌時,腳步慢了一下。他站了半息,朝主桌這邊點了下頭,像是要說什麼,到底沒說。
陸淮安在那桌坐下,一整個席上只動了兩次筷子。第二次上酒時,有人借著酒勁問他一句,說淮安你這幾年怎麼樣,他沒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得比喝的時間長。
「我挺好的。」他最後還是答了,「就是有些話,以前想說沒說,現在也沒處說了。」
那桌上沒人接。倒酒的小伙子手腳快,把酒重新添滿,把話岔了過去。旁邊一位老先生把筷子放下,低聲跟身邊人說了句什麼,說完搖了搖頭。
到了敬酒環節,蔣老闆挨桌走,走到陸淮安那桌,跟他碰了個杯,說了句「往後還是常來」。陸淮安站起來,酒杯舉得比別人的低些。
「常來。」他說,「就是這地方我現在來,得看日子。」
廳里幾個人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宋喬沅放下筷子,起身去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經過廊下,拐角處站了個人。她停下腳步。
廊下燈暗,只看得見人影。那人先開口,聲音比她記得的啞了些。
「你今天來這兒,是有人請你,還是你自己來的。」她問。
陸淮安靠在牆上,手裡還端著那半杯酒。他沒想到她會開口,杯子在手裡晃了一下,酒灑了半指。
「我自己來的。」他把杯子放到廊下的窗台上,「我就想看看,他們現在怎麼稱呼你。」
「現在怎麼稱呼我,跟你沒關係。」她說,「要是想聽一聲什麼,你聽不著。」
「我知道。」他低頭看著窗台上的杯子,「我那天在走廊上應該進去的。」
「哪一天都沒用。」她從他身邊走過,「你今天坐那兒,是替你自己的面子。往後這種席面,你自己掂量。」
她走出三步,背後傳來一聲響。她沒回頭。廊下窗台上那隻杯子被人推倒了,杯子滾到地上,酒潑了一地,瓷沒碎,轉了兩圈才停。
廊下幾個出來透氣的客人看見了,沒人說話,各自散了。服務員過來把杯子收走,拿拖布把地上擦乾,擦完又把窗台抹了一遍,抹得乾乾淨淨。
回到廳里,陸京珩正在跟蔣老闆說話。見她過來,他把椅子替她拉開。
「後頭廊下有人。」
「有人。」她坐下,「我跟他把話說清了。」
「嗯。」他給她夾了一筷魚,把刺挑了出來,擱在她碟子邊上,「吃。」
席散時已經十點。蔣老闆送到門口,握著陸京珩的手說什麼「往後多走動」。車停在街對面,兩人過馬路時,後面一桌出來的幾個客人還在議論。
「那位就是陸家大嫂。」
「是挺厲害的,聽說自己一攤生意做得不小。」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是誰娶的。」
「話不能這麼說。」前面一個把聲音壓下去,「這女人自己是做生意的,上回那單墳頭樹的事你們忘了。人家不是靠誰抬起來的。」
宋喬沅上了車,把窗子搖到一半。陸京珩發動車,開出一段,才開口問了一句。
「廊下那杯酒,是碰倒的,還是他自己推的。」
「推的。」她說,「推給窗台底下那些人看的。」
「嗯。」他把車拐上大路,「往後見著這類場面,你先走,別站。」
「走什麼。」她靠在椅背上,「我站的就是我自己該站的位置。」
他沒接話,車開過兩個路口。紅燈停下時,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在盤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今天他推那一下。」他說,「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還坐著。」
「坐著。」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你要是沒接住,我就下來。」
「我沒接不住。」她把窗子又搖下去半寸,「他那句話,我早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