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冊子的話遞迴去第二天,二房那邊沒有來人,來的卻是一份賀禮。
送禮的是陸氏一位舊股東家的太太,姓周。帖子先到,人後到,進門就笑,眼睛把堂屋從樑上掃到案腳。
「少奶奶好福氣。」周太太落座,把禮盒擱在案上,「我這不算什麼,是替我們家那位老的送句話。他年紀大了,走動不便,只能遣我來。」
「盒子先放著。」宋喬沅看了眼那盒子上系的帶子,是舊式樣的十字結,「你先說,你今天是替家裡送賀,還是替自家那樁貨來的。」
周太太的笑沒散,手卻在盒面上按了一下:「這我倒不好分。賀是真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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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賀。」她也笑了一下,「賀完了再說別的。」
「也不算話。」周太太身子往前傾了些,「陸氏后街那樁綢緞的供貨,一向是我們家在做。這幾個月,批辦的人換了,報上去的單子壓在案上沒人簽。老太太在的時候,從不壓我們的單子。」
「你家的單子,壓在哪張案上。」
「財務那邊的案。」周太太笑了一下,手指在膝上的帕子上按了按,「也不是催,就是想請少奶奶在會上替我們說一句。」
「說一句不難。」宋喬沅把茶盞端起來,沒喝,「說完了,往後你家再有別的事,是不是也得來替你說一句。」
周太太臉上的笑收了收:「少奶奶這話重的。」
「不重。」她放下茶盞,「我只是把話擺明白。陸家的門,往後誰進來,得先說是為哪件事來的。為事的,我按單子辦;為人情的,我按規矩退。你家這一件是供貨,明天上班我讓人把單子抽出來重新走一遍,走不走得完,看貨看價不看賀禮。」
「老太太在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講的。」
「老太太在的時候,你在她跟前說過這話沒有。」
周太太沒接。屋裡靜了一息,她把帕子收進袖子,起身,禮盒沒拿走。
「禮您帶回去。」宋喬沅把盒子拎起來遞過去,「留下這個,明天我那句話就說不直了。」
周太太接過盒子,指尖在盒角上停了一下,到底抱住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喬沅還站在原處,背影挺直。
人走了沒多會兒,沈薇的電話進來,人已經在街口。
「送禮那家我認得。」沈薇進了工作室,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她家老頭子在會上最愛講『當年』兩個字,遇著年輕的就說一句『我們那會兒』。今天退回去了?」
「退了。」
「退得好。」沈薇給她倒了杯水,「不過你也聽著點,今兒退一家,明兒就有三家的太太來試。早試晚試都要試,不如頭幾天把話說死。」
「說死了。」宋喬沅把下午的賀禮單子在桌上擺開,「從今天起,賀喜的帖子先到工作室,人到店裡。堂屋只留談事的。」
「你倒是把日子過得像做生意。」沈薇笑完,收了笑,「不過有一樣你得留神。你這幾天動的是帳、是人、是單子,動得了的都動了。你還沒動過的是稱呼。往後人來,喊你宋老師也好,少奶奶也好,你得先定下你自己要哪一個。」
「我自己那一個。」宋喬沅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人喊什麼我不管,出了這院子,我就是宋喬沅。」
「行。」沈薇端起杯子,「你這句話我記著,哪天你被人喊軟了,我拿今天這句堵你。」
「還有一件事。」她收了笑,把杯子放下,「周家那老頭子在陸氏待了快三十年,跟郎老是一桌的人。你今天退他家的禮,明天郎老那邊就會有話。」
「那就讓他有。」宋喬沅把那張賀禮單子夾進本子,「話早晚要來,我不等它養成大話再來。」
傍晚陸京珩過來時,工作室的燈還亮著。他站在門口沒進,手裡拎著一隻紙袋。
「下午周家那輛車的牌,我讓人查了下。」他把紙袋放在門口的矮柜上,「掛著的是城南一間車行的名。車不是她家的。」
宋喬沅抬頭看他。
「想說什麼就說。」
「明天你要在會上重新抽那樁單子。」他說,「抽得動就抽,抽不動,就先放著。這話我不替你講。」
「我知道。」她把單子收進抽屜,「你替我查牌,我可以問你一句嗎。」
「問。」
「你為什麼不把車行的底直接給我。」
「給了你,你就得謝我。」他說,「這事你自己走得動。」
他走了。那隻紙袋留在矮柜上,裡面是一疊空白的收件單,正是她這幾天想找的式樣,舊式兩聯、上聯簽下聯存。紙袋外面沒寫字,也沒落款。
她拿起來翻了翻,收進抽屜最裡頭。抽屜里那隻下午留下的空禮盒位置,被她騰開,擱了收件單。
那疊單子的式樣她見過。年初在陸家庫房清那批散帳時,箱子底壓著幾張殘缺的兩聯單,式樣一模一樣,當時她只當是廢紙,原樣封了回去。她坐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把收件單抽出一張,鋪在燈下,又找出年初那本冊子,翻到封存那一頁。兩相對著看,紙邊裁口的位置一樣,都是左邊多出半指寬。
第二天她把周家那樁單子重新走出來。財務把底單抽出來時,她當場看了一遍,貨是老價錢,價上比市面高了兩成,理由欄寫的是「老客,隨行就市」,簽名欄空著。
她把這張單子單獨列出來,夾進當天會議的卷宗,壓在最後。
散會時路過廊下,管家追上來,說周家那位周太太上午又來了一趟,沒進門,在巷口站了站就走了,留了句話:少奶奶的意思她回去照說,往後有事,按單子來。
「還有。」管家猶豫了一下,「她走的時候問了一句,工作室的門是不是也按單子進。我說是。她哦了一聲。」
「她還問什麼了。」
「問了一句您這幾天在不在工作室。」管家說,「我說在。她就沒再問。」
宋喬沅把卷宗抱緊了些,走過巷子。
工作室門口那天傍晚多了一隻匣子,沒署名。匣里是一截尺頭,靛青底,上頭一朵褪了色的團花,花心被蟲子咬了個小洞。匣底壓一張紙,紙上三個字,像寫得急:這是老的。
她捏著那截尺頭看了半晌,抬頭看街,街上來往的人都照常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