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正屋第一天,二房來清我的帳

  婚後頭一天坐正屋聽事,天才亮透,堂屋案上的香還沒換第二遍。

  來的不是管家,是二房兩位管事的奶奶。一個姓章,一個姓何,手裡各抱一本冊子,進門前先在門檻上站定,把裙角拍了兩下才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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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老例,新婦進門頭一日,要把婆婆手上的舊帳接著。」章奶奶把冊子擱在半張桌上,往她那邊推了推,「這是老太太在世時的往來單子,內宅的月例、人情、賞錢,都在上頭的。」

  「老例的下一句是什麼。」宋喬沅問。

  「接了帳,往後內宅一應大小事,由少奶奶拿主意。」章奶奶答得順,「拿錯了,往二房問。」

  「問誰,問哪一位。」

  章奶奶沒接這句,只把冊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宋喬沅沒去碰那兩本冊子,先看的是她們進門時擱在一旁的那隻木匣。匣蓋沒扣嚴,露出一角紅紙,紅紙上一個「壽」字,邊兒裁得新鮮。

  「這匣是備著今兒用的?」

  何奶奶眼皮動了下:「老太太在世時常備著,誰家來賀,回一雙。庫房裡還壓著幾十對。」

  「那先放著。」宋喬沅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帳從你說的地方起,說清一件事。這單子上的月例,是誰定的數,誰最後過的手。」

  章奶奶翻開冊子,指了兩行:「老太太定,二房過手。她老人家走後這兩年,二房替著記,等新婦進門交回來。」

  「替著記,記在兩本上?」

  屋裡靜了一下。何奶奶先笑:「少奶奶這話說得,二房的奶奶們替家裡操持,難不成還替自己操持。」

  「我沒說替誰。」宋喬沅把冊子拉過來,翻到中間夾著的那張折頁上,「這一頁上『綢緞莊』三筆,一筆記在老太太單子上,一筆記在你手上這本上,第三筆從頭到尾沒落帳。三筆的日期隔了四天,字號是一家。」

  她把那張折頁按平,紅紙邊上一點墨跡剛好壓在「綢緞莊」三個字上。

  章奶奶伸手要把冊子收回去,她按住冊子邊角沒松。

  「這兩本我收下。」她說,「從今年起,內宅這道帳按新本子記。誰經手誰簽字,月尾匯總一回,交到正屋來。老太太的老例不變,只是往後不再兩本並行。」

  「這是老太太留下的規矩。」章奶奶聲音低了半度,「頭一日就改,怕人說閒話。」

  「閒話往後有的是。」她把兩本冊子摞好,壓在案角那塊鎮紙底下,「我怕的是同一筆帳記兩遍,到年底沒人認。」

  何奶奶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兩人行禮退出去,走到廊下才聽見章奶奶低聲一句:「這話,得回去說一聲。」

  宋喬沅沒接。她把那隻木匣翻過來看,匣底的棉紙是新墊的,壓著一枚幹了的桂花枝,枝上一段紅繩,繩結打得松,像是隨手系的。

  午後她按老例去後院的庫房。管庫的婆子見了她,腰彎下去半截,鑰匙串抖得響,開了三道鎖才推開庫門。

  庫里霉氣重。她往最裡頭走,腳下的磚有一塊沒砌實,踩上去響。角落裡齊著牆根堆了一溜帳冊,最上頭那幾本蒙的灰是新的,灰面上有一道整齊的指印,橫著擦過去,像是有人剛把它抱過來又放下。

  她抽出最上一本,翻開第一頁,那頁上是空的。

  「這幾本誰搬進來的?」她問。

  婆子把頭埋下去:「前幾日下雨,怕漏,把下頭的往上挪了挪。」

  「往上挪,是從哪一垛挪的。」

  「那垛上頭是有數的。」婆子的聲音更低了,「少奶奶問的是數,我這腦子記不住數。」

  「記不住就照原樣。」她把那本冊子舉起來,對著門口那點光翻了翻,「今天動過哪幾垛,你回頭拿筆給我畫一張圖,畫得出來今天就算了。」

  出庫房時天陰下來了。她走過廊子,堂屋那頭亮著燈。

  陸京珩坐在堂屋一側的椅子上,手裡是一份單子,見她進來,把單子合了:「二房的人來過。」

  「來過。」

  「內宅這本帳,從前是二房管。」他說,「你要接,就得連他們手裡的舊本一起接。接不全,往後哪一筆都對不上。」

  「我接了。」她把那本冊子往案上一放,「接的是三本,不是兩本。」

  陸京珩看了她一眼,沒問第三本。他起身把窗子關了半扇,回頭只說了一句:「後頭那間庫房的門,你明天再去一趟。鑰匙在管家手上,我讓他給你留著。」

  「你不去?」

  「你去的地方,我不去。」他把那份單子留在了案上,「字是簽給我看的,帳是記給你聽的。分清楚。」

  他走了。她拿起案上那份單子,展開看了一遍,是陸氏三處庫房的鑰匙清單,末一行添了一筆,正是後院那間。

  黃昏時章奶奶又來過一趟,這回不是送冊子,是送話。她站在院裡,沒進門,說二房那位老太爺的話:新婦接帳頭一日,老例得照辦,明日一早二房的兩位奶奶再來,請少奶奶把兩本冊子原樣退回去,往後再從頭商量。

  「退回去,往後就是商量。」宋喬沅站在堂屋門檻內,聲音不高,「退回去,我連商量的話都不在手上。」

  章奶奶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帕子折了兩折,收進袖子裡。

  「少奶奶,我說句多餘的。」她壓低聲音,「老太太那會兒,也是頭一天就遇上這事。她那時候退回去了。」

  「退回去之後呢。」

  「退回去之後就沒人再提。」章奶奶把手攏在袖口裡,「二房替她記了二十年。」

  「那就是老太太讓二房替著記了二十年。」宋喬沅站在門檻內,「我不學這一條,別的都學。」

  章奶奶點了下頭,把袖子裡的帕子又摸出來捏了捏。

  「那我回去照這話說。」

  她走了,院牆外頭一直沒再進來人。

  夜裡她把那三本冊子攤在案上,一盞燈照到半夜。第三本翻到末頁,那頁上有半行字,字跡比別處新,寫的是「綢緞莊三筆,照老數」。後頭沒寫完,筆停在「照」字的最後一筆上。

  燈芯爆了一下,她抬手剪了剪。堂屋外頭有人走過廊子,腳步停在門檻外,沒進來。片刻後腳步往回走,進了東廂那頭的院子。她抬頭看,門帘一動,只有夜風。

  她低頭,把那半行字抄進自己的本子,在「照老數」三個字底下畫了一道線,線沒畫滿,停在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