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這場席面,辦在陸家老宅的正屋裡,趕上一年一回的祭日。
堂屋正中擺著祖宗牌位,前面三排椅子,輩分高的坐前排。她跟陸京珩站在門檻內一側,等他先上前上了香。今年到的人比往年齊,正屋這一支的長輩三位都到齊了,旁支四房來了六位,連二房裡平日不大出門的一位老太太也坐著轎子來了。前排那二十來把椅子坐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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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帖是她自己寫的一式二十四份。名單排了三夜,最後定下來十九個人。她進門的時候,正屋那幾扇門都開著,堂屋裡擺了三桌,主桌朝著正門,主位那把椅子還空著。
「宋老師來了。」
先開口的是坐在主桌最上首的一位老太太,穿深紫的褂子,手裡盤著一串檀珠,是陸家輩分最高的長輩,人稱二老太。她抬眼看了宋喬沅一下,又低頭去盤珠子。
「該來。」二老太說,「名分定了,席面就得坐正。今日這桌,你坐哪兒。」
「我坐主位。」
堂屋裡靜了一瞬。坐在下首的幾位堂客互相看了一眼。
「主位向來是家裡當家的人坐。」二老太把珠子擱在膝上,「當家的今日還在外頭辦一樁事,來得晚。你坐這兒,不怕人講。」
「怕人講,我就不進這道門了。」
宋喬沅站著沒動,也沒急著坐。她把手裡那隻青布包放在桌沿上,解開繩子。
「帶了一件東西,先給二老太看。」
她從包里取出一隻白瓷碗。碗是白的,底上有一道極細的舊痕,碗底壓著一個印,印記小,顏色淺。她把碗推過去,碗底朝上。
「這是海西老宅庫房裡的。成雙的一共還剩一百八十對,每一對我都數過。」她說,「這隻碗的底上有一個字,是當年我外祖家字號里用的。」
二老太把碗端起來,湊近了看。看著看著,那隻端著碗的手停住了。她把碗側過來,就著窗光又看了一遍,才把碗擱回桌上。
「這印我見過。」她說得很慢,「早年陸家那間綢莊用的靠墊,邊上就縫著這樣一個記號。那時候我還沒出閣,我母親說,這是從一家外姓字號上盤來的。」
「盤來的?」宋喬沅問。
「盤來的。」二老太答,「價錢當時出得高,我父親說,是那家字號斷得可惜。」
堂屋裡沒一個人接話。宋喬沅沒往下追這一句。她把碗收起來,重新用青布裹好,擱回包里。
「今日說這句,不是要跟誰算帳。」她坐下之前,先看著滿屋的人,「我只講一件事:這碗是外祖家的,我認它,也認這屋裡的陸家。往後這兩家的事,我自己一樣一樣對清。」
她這才在主位坐下。
飯吃到一半,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頭忽然把茶杯擱在膝上,沒有接新沏的那盞。那人是二房的一位老太爺,七十多歲,穿一身藏青長袍,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抬眼看了看站在正中的兩方牌位,然後把眼睛轉向宋喬沅。
「當家的先上香,我不攔。」他說話慢,聲音卻壓得住堂屋,「可這一節敬茶,按理得是正屋的媳婦端。宋老師今日坐在這兒,是當家的夫人,還是先前那位二房裡的媳婦。這個我老頭子得問一句。」
堂屋裡本來還有細碎的聲音,這一下全停了。
陸京珩要開口,她先動了半步。
「老太爺問得對。」她走上前,從托盤裡把那杯茶端起來,「這一杯,我端。」
她沒有直接遞過去,先把那盞茶放在自己面前的小几上,再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那隻白瓷小碗,碗底朝上,擱在茶盞旁邊。
「這隻碗,二老太方才已經認過。」她說,「碗底這個字,是我外祖家字號上用的,當年也是陸家綢莊一批貨上用的記號。外祖家那支字號,四十年前斷在海西。那一年陸家從字號上盤了一批貨,銀錢是給清了的,收錢的人是我外祖的胞弟,帳、貨、銷號,全有字據。這些字據寫在公所的底檔里,日子、經手人的名、按的手印,一樣不缺。老太爺若要我今日就擺出來,我明日就能把底檔調到堂屋裡。」
那位老太爺看著她,手裡的竹杖在膝上點了兩下。
「你說的這些,我聽過一半。」他說,「我父親那一輩的事,我在家裡聽人講過。可你也得明白,當年家裡把二房的這樁婚事辦下來,我點了頭。我這頭,就是二房的臉面。」
「老太爺的臉面,我認。」她把那盞茶端起來,雙手捧著遞過去,「今日我端這盞茶,不是替二房裡的那位媳婦端,是替外祖家這個姓端。外祖家的字斷在陸家手裡,我這輩人又嫁進陸家,兩家往來的帳,我往後一樣一樣攤平。攤不平的,我今日先不說。」
堂屋裡安靜了幾息。
那位老太爺慢慢伸手,把茶盞接了過去。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這茶我喝。」他說,「往後家裡有事,誰要拿你這一門說嘴,我不接。」
前排那位二老太這時候把話接上:「坐下吧。牌位前頭空著的位置,站著不好看。」
她回去站在陸京珩身側。這一節就算過去了。
後面半堂席沒有再生事。菜上到末了,那位五叔公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筆銀子,你答得對。」五叔公說,「當年那本冊子上寫的是往來的數,不是誰欠誰。這話我先記下。往後誰再說什麼,我第一個不答應。」
散席的時候天已擦黑。她在堂屋門口送客,一位一位送到台階下面。二老太走得最後,出門時停了一下。
「你這個席面辦得對。」老太太說,「先擺東西再講話,比空口講一百句都管用。往後家裡頭有要辦的事,你到我這兒來說一聲。」
「記住了。」
「還有一句。」二老太把手裡的檀珠往袖子裡收了收,「這個門裡,頭幾年看的是名分,往十年看的是本事。今日你兩樣都擺出來了。」
那位拄竹杖的老太爺也走過她跟前,竹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那隻碗,別收著。」他說,「往後擺出來。」
「我擺。」
客人散盡,她回到堂屋。案子上的牌位前還點著香,青煙直直地往上走。她伸手把那隻白瓷碗從布包里取出來,擱在案子的一側,碗底朝外。
陸京珩站在門檻外,手裡拿著剛收下來的三炷香。
「今日老太爺問了那一句,你早有準備。」
「不是準備。」她說,「這隻碗我原打算在席面上只用一回,是他問的正是這一處。」
「往後這類席面會更多。」他把香插回香爐,「問你的話,不會再比今日輕。」
「問就問我。」她把碗擺正,「我在這一桌上沒輸過一次,往後再擺十桌也一樣。」
他看著她,沒接話。堂屋外頭廳里的燈亮起來,一道光從門檻上鋪進屋裡,她手裡的青布包就擱在那道光的邊上。
「往後你自己撐的場面會更多。」他說,「我攔不過來。」
「那你就站。」
他點了下頭,轉身往廳里去,走得兩步,又回過頭問了一句:「那一百八十對碗,你打算怎麼處置。」
「留著。」她把布包拎起來,「一對一對數,哪一對的印子對不上,我都得找回來。」
那天夜裡,老宅里人都散了。她回到堂屋,把燈挑了一下,屋裡亮了一層。案子一側那隻白碗的碗口朝著門口。堂屋外頭,有個人影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沒進來,轉身進了書房那頭的院子,門燈滅了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