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鑰匙在他手裡,門得我開

  婚禮那天,海城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宋喬沅五點半起的。化妝師到的時候,那件禮服已經掛在衣架上,胸前那一片繡還沒拆護紙。她坐著讓人上妝,全程沒怎麼說話,只在畫到眼睛的時候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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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場地的是她工作室里跟了三年的兩個年輕人。流程她寫了十一頁,每一頁都用筆畫過,末了一頁是空的。八點整,賓客入場。

  八點二十,儀式開始。

  她走的那一段紅毯不長,二十來步。走到一半她看見前排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一個人,穿深藍色外套,襟口別了一枝很素的白花。他坐著沒動,只在她走近的時候抬了眼。

  陸京珩今日沒穿禮服,台下也沒有他家裡人刻意排出來的儀仗。他站在台側,等她走完那二十步。

  司儀念到交換戒指。她把戒指遞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他握的時候比平時用了半分力,握了一下就鬆了。

  「往後你站的這道台階,我陪著。」他說。

  這是一句沒寫在流程里的話。台下的幾個鏡頭正對著他們,她聽見有人在後排低低地笑了一聲,也有人沒笑。

  禮成了大半,剩下的環節是敬酒。第一桌是陸家正屋那三位長輩,第二桌就是旁支。走到第二桌的時候,桌尾坐著的一個人站起來,手裡拿著杯子,先笑了一下。

  那人是四房的一位堂兄,四十來歲,姓陸,做的是建材生意。

  「弟妹,」他把那兩個字咬得很重,「我這一杯,算補前頭那一杯。當年你跟淮安辦那場,我人沒到。」

  滿桌都聽見了。

  宋喬沅手裡那隻杯子沒往上端。

  「堂兄這話,叫錯了。」她說,「那年那杯是那年的事,今日這一杯是今日的事。今日你要敬,就照今日的稱呼敬。」

  「今日的稱呼是什麼,我這個當堂兄的不會叫。」他把杯子往前遞了半寸,「一支血脈里出了兩樁事,我張不開這個口。」

  廳里的話聲落了一層。

  她把杯子放回托盤上,改從一個盤子裡取了一隻沒用過的酒杯,自己斟了半杯。

  「那我說兩句。」她端著杯子站在那兒,聲音不高不低,「三年前那樁婚事,是我看錯了人,我認。那一場怎麼散的,在座各位大多都知道,我不細說。今日我再進這道門,不是為了補前頭那一坐,是因為這門裡這家,如今是我自己看準了要進的地方。」

  她停了停。

  「堂兄這一句不好叫,我今日不逼。可有一句話我得擺在桌上:往後在陸家的席面上,誰替我點宋家的名,我就照今日這一杯回他。」

  她把杯子端起來,仰頭喝了。

  廳里靜了兩息。第一句接上的是二老太那桌,老太太把杯子往桌上一點,說了一句「坐下吃菜」。旁邊幾桌跟著有了聲音。那位堂兄舉著杯子站了一會兒,最後把酒喝了,坐了回去。

  敬到第三桌,有人在桌邊往她手上塞了一個紅包。她低頭看了一眼,紅包背面寫著一行字,是陸淮安的筆跡:祝你們。

  她把紅包原樣遞迴去,給了迎賓那邊的一個小輩,說了一句「送到後台登記」。她沒拆。

  敬酒走到廳尾,廊柱那邊有個人站著沒坐。她認出那個背影,是陸淮安。他往這頭看了一眼,轉身從側門出去了。

  席散是九點多。客人差不多走完的時候,酒店的經理急急走到她跟前。

  「宋老師,出了點事。你同陸先生方才要蓋章的那份冊子,一式兩份都在簽到台,剛才翻包的時候少了一份。」

  宋喬沅站在原地沒動。

  「哪一份。」

  「名單那份。上頭記著今天到場的客人跟席次。」

  流程里那份冊子是上午才裝訂好的,一共兩份,一份存酒店,一份她帶著。她做的流程本上沒有這一項,這是酒店跟她兩邊對過之後臨時補的手續。知道這個手續的,除了她自己的兩個助理,還有酒店這邊三個人,還有中午在廳里進出來回量過柱子距離的那兩個人看到的十幾雙眼睛。

  「把簽到台所有包都翻一遍。」她說,「翻完把這個廳的兩個門都鎖上,人先別散。」


  那本冊子後來是在後廚的垃圾桶邊上找到的,紙張燒了一角,名字那幾頁少了一半。誰都沒看見是誰扔的。

  她蹲下去把冊子撿起來,掉了那一半已經燒成灰。她一片一片把灰撥開,拾起一小塊沒燒透的紙,上頭還能認出兩個字。

  她拿大燈照著看清了,把紙塊收進自己的封袋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她把封袋送到了公所。辦的是正式的報備手續,寫在紙上的事只有一件:婚禮當日的到場名冊被人取走並燒毀,請求調取酒店當日後廚及兩側通道的監控備查。

  從公所出來,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雨停了,天有點亮。台階下頭站著一個撐黑傘的人,傘收了一半,腳邊一片地是乾的。

  「你怎麼來了。」

  「接到電話了。」陸京珩說,「你報了備。」

  「報了。」

  「那一角紙,是什麼。」

  「兩個字的半邊。名字認不出來,寫字的筆我還認得出。」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包,「你那邊的冊子,明日重新裝訂,跟這一份合成兩份。上頭加一欄簽字頁,一處不夠簽三處。」

  「好。」他答,「我讓人把落款頁也加上去。」

  她本來要轉身走。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他一眼。

  「陸京珩,往後這種事,我先報備,你來不來都可以。可我要一件事你得先記著。」

  「你說。」

  「你不必替我把路鋪平了走。」她把話說完,「我也不怕有人在門上做手腳。今日燒的是一本冊子,明日要燒我的名,我照舊站得下來。可有一件,只有你能辦。」

  「哪一件。」

  「正屋那道門開了,我進去,得是我拿鑰匙。」她說,「這把鑰匙,我不從你手上接。」

  陸京珩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鑰匙你這把,早兩天就配好了。」他最後說,「在你工作室的抽屜里,我讓人放進去的。配的時候拿的是你那把舊的。我沒給你送,也沒替你開門。」

  「我知道你放了。」她說,「我就是當著你的面說一句,我拿。」

  她說完上了樓。走到二樓那截她停了一下,回頭看。

  樓下的台階下,那個人把傘撐開,往巷口那頭走了。傘沿壓得低,把半張臉都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