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那天早上下了點雨。
宋喬沅到婚姻登記處的時候還不到九點。她穿的是那身深灰色套裝,頭髮挽起來,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包內側貼身放著一隻小盒子,裡頭裝著外祖早年的戶籍抄件、海西那處宅子的房契複印件,還有那冊記著番號和舊字號的簿子。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這一趟是她自己來跑的。填表、交材料、核檔案,一樣都沒讓人代。
登記處的人翻過她的材料,抬頭看了她兩眼,又低頭去核。過了半晌,那人把一張蓋了印的受理單推出來,說的是下午取。
她把單子收好,走到大廳外頭,台階上已經有雨絲斜著落下來。
台階下頭站了一個人,撐著一把黑傘,傘尖上濺了水,腳下那一片地是乾的。
「我等你辦完。」
「你站在外頭做什麼。」
「裡頭人少,你一個人進去看著順。」他說,「辦完你出來,我送你。」
「我要去南城那個場地。」
「我知道。」
她走到傘底下。傘偏了偏,往她這頭多罩了半尺,兩個人往車那邊走。
「你不是說這一趟我自己來。」
「這一趟是你自己辦的。」他答,「我來,是等你的。」
她沒再說什麼。
下午取完那張紙出來,雨停了。她站在台階上把那張紙看過一遍,收進包里,坐車去了南城那家酒店。
廳里那兩排花門已經撤了。她繞著廳走了半圈,在最前面那一排椅子前停住。
「宋老師,」場地那邊一個管事的迎過來,臉上有點為難,「今天有點事你得知道。」
「你說。」
「三日前有人到酒店來問過你的席面。」那管事的頓了頓,「問的是下個月二十那天,你訂了多少桌,用什麼餐標,酒店這邊押了多少定金。」
「誰問的。」
「說是陸家的。還留了一張名片,是陸氏公關部的一個號。」
「席面的事,除了我工作室這邊,酒店不作答覆。誰來問都是這一句。」她把名片還給管事,「把這句話寫在前台,誰來問都照這個回。」
「明白。」
「還有,下個月那天的宴會廳,這周你安排人把門鎖換掉,鑰匙只留給我跟你的經理。」
「那押金那邊……」
「押金照你們的規矩走。」她說,「用不著的操心,你不用替我操。」
「宋老師,我再多說一句。」那管事把聲音壓低了些,「那兩位來問話的,看著不像是替陸家正屋那頭跑的。他倆臨走站在前台那兒不肯走,說這場婚事辦不成。我在酒店做了十幾年,辦席面聽人撂這種話,不多。」
「話撂在這兒,我照舊辦。」她把手裡的名片收進包里,「他們要是再來,你留個登記本,把來的人、來的日子、說的話,一條一條記下來。」
「記這個做什麼。」
「你記著就行。」
那管事應了,轉身走了。
辦完這些,她在廳里坐到六點。天快黑的時候,陸京珩來了,站在廳門口,沒往裡走。
「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她把那張名片遞過去,「陸氏公關部的號,說是陸家的人。」
他看了一眼,沒伸手接。她就把名片收回包里。
「這個號不是正屋那邊的。」
「那是哪邊的。」
「二房的堂客里,有人掛過這個名頭。」他說,「他們問不出什麼,能做的只剩這些。」
「這些我也接。」
「接得住就行。」他沒再往下說,往廳里看了一眼,「下個月二十那天,這廳里擺多少桌,你定下了給我一份數。」
「你要這份數做什麼。」
「我看著給你留個位子。」他說,「坐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她沒接這句話,轉身把疊好的單子收進帆布包。
那晚有一場接待席,霍家請的是婚禮後的一桌答謝。廳是同一個,桌是六桌。席開的時候她坐在主桌這邊,陸京珩在她邊上一桌。
上到第四道菜,對面那桌有人端著杯子站起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深色中山裝,胳膊肘往桌上一擱,半張桌子的人都往他那邊看。
「宋老師。」那人開口,「有句話我心裡擱了一天,這會兒借著酒說。」
「您說。」
「我這人不講虛的。」他把杯子落了半寸,「眼前這樁事,辦得越快,往後回頭看的閒話越多。你想想,前頭那段剛斷,這就要進同一家的門。外頭的人怎麼講,你不要緊,可陸家那幾位年長的,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廳里靜了一片。
宋喬沅把手裡的筷子輕擱在架子上。
「先生這話,」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說給我聽,還是說給陸家聽。」
「都一樣。」
「不一樣。」她把話接上,「說給我聽,我今日就可以答你:這門親事是我自己答應的,誰問到我頭上,我都照這一句回。說給陸家聽,那就不是我該答的話。先生要是想請陸家的長輩評理,把話說在人前,我替他把椅子備好。」
那人笑了一下,想再說一句什麼,桌子那頭有人先開口了。
「這一頁,翻過去。」
說話的是陸京珩。他沒站起來,杯子擱在桌上,人往後靠了靠。
「五叔前日從外地回來,坐了半天的車。」他說,「今日這桌是霍家給宋老師辦的謝席。席上的話,說完就散了。」
就這麼兩句。那六桌人的目光都改了方向。
那人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坐了回去,沒再往下說。
後面半席,四道上完,那人先走了。走的時候路過她這桌,腳步慢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散席是九點多。宋喬沅在廳門口同霍家的管事告別,一轉身,看見走廊那頭站著一個背影。
那人穿一身淺灰的西裝,瘦了一圈,肩線塌著。他在她看過去的時候轉過身,兩個人隔了半條走廊。
陸淮安。
他沒往前走。他站了幾息,把手插進口袋裡,又抽出來,目光在她和廳里之間來回挪了兩回。
最後他沒開口,轉身走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側門。他推開門出去的時候,外頭的燈正亮著。
宋喬沅站在原處沒動。陸京珩走到她邊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扇門。
「他沒叫你。」
「嗯。」
「他要是叫了,你也別理。」
「我知道。」
她說完轉身往廳里走。走到一半停住,回頭看那扇側門。門是自動的,已經合上了,玻璃上有一層水汽,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她把那張蓋了印的受理單和那張新換的門鎖清單並在一起,夾進簿子裡。燈下那張帖子樣張還壓著,名字那一欄空著。她把樣張拿起來,翻到背面,拿筆在角上寫了兩個字:海西。